暖水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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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鱼饮水 冷暖自知 ——工作信箱:jxzhm0707@163.com


2008-8-12 星期二(Tuesday) 晴
非常草木研究

  
  非常草木研究
  
  
  平展如砥的秧田里,潜伏了一个多月的稗草
  终于忘却自己的身份
  每一抬头,就被农民揪出水田,扔到太阳底下
  
  水杉真好看,像专制国家的仪仗队
  但真要让它们做栋梁
  村长先生那是你瞎了眼吧?
  
  有一种叫做桑的非观赏树木
  既丑且矮,我出生之前,已大量种植
  假如,我多栽一畦——相信仍旧通不到汉时的陌上
  
  还有一种叫同同片的,与水面贴得亲密
  简直有点儿肉麻,难道它们
  只为一只蜻蜓飞上去站一下午?
  
  一个络腮胡的莽汉,对一枝含羞草发生了好感
  他长久地注视着注视着,他放下屠刀
  开始满脸悲伤的后半生
  
  狗尾草仍在湿地上遥想着狗的生活
  春天仍在远处赶来,所以星空底下
  太阳尽可以杀戮,草木尽可以对自己的绿外套满意
  
  东南风浩荡的艳阳天,你脚下
  如有人献上一个完整的原野,并不时送上恭维话
  你断断不要混淆了韭菜与麦苗
  
  2008-8-12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8-12 14:07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6 | 浏览:145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8-12 星期二(Tuesday) 晴
1

小家伙


小家伙长大了
嘴唇上的绒毛越来越密,越来越黑
说话开始粗声粗气

莽撞得像家里的小狗
突然跑到廊檐下,看看村口大路上
走来了乡里哪个大人物

小家伙是我从荡子里拉出来的
那年夏天,长坂里的双抢没有完
他一个人挖泥鳅
转眼挖到水荡边

吃人的水荡差点儿吃掉他裆里的小泥鳅
幸亏我路过
我听到一个啪嗒啪嗒的声音
眼见得荡子里浮起一只尼龙袋
几条泥鳅和一袋子空气分明在喊——
“救命!救命!”

幸亏一袋浮出水面的小泥鳅
我发觉了他

出水的一瞬间
小家伙哗地一声,稚嫩的喉咙一下子破了

他一声惊慌失措的哭我一直记得
两只脏兮兮的小手
揉着掉不完的泪
小家伙哭哭啼啼急着往家赶
连声“谢谢”都不会

小家伙长大了,娶媳妇了
小家伙的儿子也赶上他捉泥鳅的年龄了
小家伙嘻嘻直笑的时候
我还是记得那次他前所未有的哭

2008-2-23
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8-12 11:26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38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8-4 星期一(Monday) 晴
晒晒我的新书——第一卷《地理记》约两万来字

  【严家浜】
  
  我偶然发觉,严家浜的形状像一个腰子。中央一束的地方,正是一道沟渠的冲口。意识到这个地理上的小发现,严家浜正处于彻底填掉的关键时刻。村里的书记,已经带着一帮人勘测过了,所有的房屋,树木都已经作价处理。我们赶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拆迁年代,鲜红的拆字,成了这个时代的关键词,写满了各条里弄,也终于写上了地处江南偏僻一隅的严家浜。严家浜自然不能免去遭受彻底毁灭的人为灾难。
  那是二○○五年,秋天。腰子形的河面上,挤满了紫红色的水葫芦,像是涂了一层油漆,原先很好看的河流倒映着蔚蓝色天空的千年美景,已经不再——那是严家浜的临终一瞥,河面上触目惊心的紫红,像结痂的伤疤,巨大,荒凉,无言,以及无言中我感觉到的隐痛。
  还是回到过去吧。严家浜和江南所有消失的村庄一样,活在过去的黑白时光中。
  严家浜只有一个河埠,河埠头,土语“桥动”。河埠正对着严子松家的矮大门,不多的几个石级,石条棕黄色,小麻点,脚踏上去,微微麻痒,舒服。一到淘米做饭的时间,严家的矮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严子松拎着淘箩,上下的嘴唇上,夹着一支雄狮牌纸烟,无声无响地来到河埠头,蹲下身,伸手捋一下米,提出水面,用力折几折,淘箩里的米唰啦唰啦响,顷刻,几片砻糠就浮出了水面。河里的小粲(此字下面的米改为鱼)条异常兴奋地围着淘箩转,蹿上蹿下,偶尔还会蹿向空中——穷人造反似的,好一阵子的欢乐。淘好米,严子松一步一步回转。他走过的直直的路上,有一道直直的水印子,似断还连,像一幅简约的大写意。
  河埠头的斜对面是一条水渠,严家浜的大坝的闸门关上,大水泵一抽水,水位急速下降,水渠就激激激激地发出声响。河里的鲫鱼是会得逆水而上的,水面上耸起一条水线,有经验的村里人一眼分明。
  这样的水渠,总共有四条,小圩里,多爿里,老人下,都有这么一条激激激激会唱歌的水渠。这四条水渠,实在像连通着一只大腰子的四根血管,它们源源不断地给严家浜提供养分,严家浜也反过来滋养了连通着水渠的大片良田。
  夏天傍晚的河埠头最热闹。晚上八点,广播里的新闻联播节目结束,桐乡电台的气象消息播完,“各位听众朋友,再会!”这句熟悉的桐乡土话,一出播音员的樱桃小口,严家浜的几户人家——从东往西,依次是烂污阿二和老婆美娥;老培荣和他的大儿子小毛毛、儿媳玉珍;我父亲(我母亲一九七八年去石门工作);严子松严阿大;老新田和顺娥;白头阿大和他的苏北老婆翠英……他们一个个提着拖鞋,肩膀上搭一条红白条子形的毛巾,陆陆续续地来到河埠头揩身。他们是双抢刚刚回家,一身的汗水,半腿的泥巴,都要卸在这条亲密无间的小河里。
  我家东隔壁的顺娥,那时候也不过三十来岁吧,黑黑的皮肤,一半是强烈的太阳光晒的,一半也是天生的,光着上半身,两只奶子晃荡晃荡的,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她一用力,喊了一声,将她的两个儿子一个一个扔到河里,由着他们在水中嬉戏、翻江腾海。她局促在河埠头的一边,不紧不慢地汏浴,自家汏好,再回转,拉过两个小子,满身打上香皂,擦过身,又扔河里去。这两个和我一般年龄的家伙,哪天不扔他们一两次,骨头里都要喊出痒来。
  这些女人的男人们,这会儿一个个在河中央游水,河面上,只露出一颗颗头,水性好的,就直立在够不着河底的水里,腾出两手,就在河里擦起了身上的乌皮。那个时候,河里的小粲(此字下面的米改为鱼)条也实在是多,它们不时游拢来和他们的身体打招呼,最忍俊不禁的,会径直来到脐下三寸的地方,啄他们的小鸡鸡,惹得大家咯咯咯咯笑出声来,一个不小心,咕吱,任是他水性再好,也会灌上一大口河水的。
  这里还得说一下最东边的白头阿大一家,他们家原是塔鱼浜前埭搬迁过来的。这个白头阿大,是我的大叔烂污阿二的小朋友,年纪不大,头却白花花了,这个在乡下,是比较少见的。白头喜欢读演义小说,大概这样,才和我大叔交上了朋友。白头的老婆翠英,苏北口音一直没有改正,所以在塔鱼浜,也算特别。那个时候,外地的女人嫁到塔鱼浜的不多,不像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这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几乎成了一个“联合国”,湖南湖北,四川贵州的,什么省份的都有。
  白头一家——他老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他儿子金良,后来,因为入室杀人,成为塔鱼浜迄今唯一被枪毙的人犯)搬迁到严家浜,大概在七十年代末,他们家摆了几桌酒,邀请了严家浜所有的人家。大家也都领情赴会。原先的小意见顿时消失了。他们家从此也算融入严家浜这个集体了。白头大概为了向大家示好,还在严家浜唯一的河埠头的一边新辟了一个更平整的河埠头,且规制比老河埠头来得大。这大大缓解了夏天澡浴时的拥挤。
  秋冬时节的河埠头一般就比较冷清了,主要的功能也就是洗衣、汏菜。洗涤的次数少了,河水也就骤然清爽,都能够看到河底的软泥上白楞楞反射着光芒的钱币了。河埠头的对岸,如果你运气好,一早,还会捡到鸭蛋。我都捡到了好几回。但小小的恶作剧也就开始了——将煮熟的咸蛋敲一小口字,用筷子慢慢挖出蛋清与蛋黄,将看起来完整的鸭蛋,乘着夜幕拿去摆放在对岸的青草里,露出那么一点点白。第二天一早,总会有人上当,兴冲冲到过去捡,拿到手上,才发觉是一个空蛋。这个兴冲冲奔去捡蛋的人,可能是螳螂头秀高。这一天里,老螳螂便是大家取笑的对象。当然,咸蛋也不经常吃到,因为家里的鸡鸭甚至屋前屋后的树木,都是要点数一番的,不能超过大队规定的树木,否则,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要派了人来割去的。直对河埠头的岸上,有一棵枣树、一棵桃树、一棵巨大无比的朴树、好几棵苦楝树,在一人一手臂高的地方,划拉了一道红线,这是大队来人做下的标记,表示这人家的树木已经清点,这个是合法的标志,犹如现在缴了税似的小企业,就有理由存在下去了。
  最喜欢机埠的大水泵抽水的时刻。大坝的闸门一关,水就缓慢地退位了。半天的时间,水就会抽干。抽干了水的严家浜,黑油油的,泛着光,那是河底湿润的淤泥和坑里的水反射出来的。严家浜底下,除了噼噼啪啪还能游动的鲫鱼,最多的就是无声无息的螺蛳了。那么多的螺蛳,原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河底。这时,连前埭的村民也来了,一个个提着竹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望河中央挨近,每家都能捡到大半篮,回家一冲洗,放养在水缸里,隔一夜天,剪去螺蛳屁股,油一爆,放入酱油、少许的醋、红塘、老姜,葱,端到八仙桌上,下酒,味道实在是异常的鲜美。
  夏天的严家浜,三天两头被抽得干干的,运气好的时候,能够捉到甲鱼、黑鱼和鲶鱼。甲鱼这东西那时候也不见得像现在那么的珍贵。我父亲从一位上海知青那里学会了用猪肝装钓钩,一个晚上能捉到好多只大甲鱼,一早提到翔厚或民兴对丰桥堍去卖,实在也卖不了几个洋钿。他捉来,一般放养在一个大甏里,甏口盖一木片。甲鱼是经不得蚊子叮咬的,一咬就死,死了,就扔野外去。我常常乘父亲不在家,揭了木片,趴在甏口看甲鱼,王八对绿豆,是说甲鱼的眼睛很小吧,我看着它们一只只蹭出头,眼睛细细的,嘴巴却很凶猛,我还不敢用手捉,只能用一根小棒敲它们的背,甲鱼受到侵犯,冷不丁会发力,想咬你一口——赶紧缩手。我知道,被甲鱼咬到手指,不是好玩儿的。
  大水发的日脚,全村人也会到严家浜里来捉鱼。所用的工具是扮鱼网或者棺材网,或者,干脆就一把枪,后者必定是捉鱼的好手。这些捕鱼器具,家家都有。据说塔鱼浜从前人家都是捕鱼的,捕鱼乃远古遗风,这远古遗风的痕迹,就是村坊上每户必备的这些器具吧。
  满满的严家浜水面上,会看到一条水蛇,头抬得高高的,扭动着S形的身子,游到对岸去——满河都是惊恐的涟漪。
  或者是一只失了群的小鸭子,焦黄的鸭毛还没有转换成雪雪白的颜色,在水面上打几个圈,扔是找不到方向,只好伸一杆竹竿过去,引导它回家。它找到了群体的高兴也是我的高兴。
  蜻蜓也会飞来,一只两只三只……蜻蜓的翅膀那么大,让我想到遥想之中的直升飞机。蜻蜓逗留在河中央的一根撑住水草的竹梢头上,时间竟然会那么长,那么长……远远超过了我观察它们的耐心。
  遇到家里的猫睡懒觉,或者这一天我的心情正好异常的郁闷,就踅过去捉了那懒猫,脚步重重地奔到河埠头,一二三,使尽浑身的力气,把它扔到严家浜里。猫被冷水一激灵,就拼命游上对岸,嗦地蹿上岸,立定身子,直楞楞地抖一抖,水珠死溅,于是探出前爪,伸出一个更长的懒腰,若无其事地,迈着虎步,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秋天一深,严家浜河面上的水草由翠绿转黄,渐渐地,青翠变成了枯黄,忽地又矮了一大截。手板大的鲫鱼就开始躲在枯黄的水草底下,准备过冬。
  冬天呢,水面也会结冰,鸡脚冰,河面稍有动作,就会碎裂,连声音都不会有。只有很少的年份,才结厚厚的冰,仿佛连河底都封冻了的冰,穿了棉鞋,放胆踏上,一步一个小心,就可以走到对岸。冰块的白色白得有点可怕,像是骨殖甏里的骨头的那种白。用力气踹踹冰面,白白的冰块还会喊叫,特别是近岸的所在,有了略微的松动,于是,咯啦啦,咯啦啦,像是一把老骨头在喊疼。
  我知道,严家浜的春天还会回来的——水草还会绿油油起来,河水还要满涨起来——直到二○○五年,一个同样的秋天,河边老培荣(他死去至少有十五年了)家的那一棵百年朴树以一千块钱的价格被外地人买走,那隐蔽我童年的巨大浓荫顷刻解散了。随即,严家浜被彻彻底底地填平了,变成了江南腹地一块无关紧要无甚特色的平地。上面,不知是谁家,已经种上了我异常熟悉的蔬菜。
  严家浜的地名也没有了吧,因为它压根儿就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露过面——在我的这一回长长的絮叨之前。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8-04 19:46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6 | 浏览:18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8-3 星期日(Sunday) 晴
贴给蟋蟀先生看看我的童年


甘蔗


我家的后门头①,有一座条石搭建的小石桥,平时,桥下经过的并非流水,而是鸡鸭猪羊的队列,桥底下,若非雨季,是断没有水流的。说白了吧,它仅是一条杂草丛生的沟壑,大小仅容一个人通过。我们几个一并长大的同伴,有时就利用这自然的沟壑修筑战壕,一边背诵着郭小川的《青纱帐——甘蔗林》,一边模仿着《地道战》,打起了东洋鬼子。可是,遇到雨季,屋顶上的檐头水跌入天井,再经阴沟,流经这里——这小沟壑于是灌满了灰褐色的污泥浊水。不过,再大的暴雨,它还是不会形成滔滔之势,它也从没有淹没过一个人的脚板头。
走过石桥,踏上一片高地,即来到了沟壑的正北面。那是我家的自留地,极方正的一块,周围一律种着楝树。据说是父亲与他那个做小队会计的弟弟分家时种下的,现在已是巍然的巨树,须仰视才能看到它们蓬勃的树冠。这些苦楝树,长年庇护着一块私有的蔬果地。有一年,父亲忽发奇想,摇船去乌镇买来了几捆青皮甘蔗。挖开泥巴,他将甘蔗一一植入地里寸许——这个动作,有如若干年后我分行写诗。父亲预先在大地上做起了分行的工作,他的诗行写得大胆而且超现实,他的诗歌,行间距十分的整饬,有如一把皮尺丈量过一般。
很快,这横生之物以翠绿之姿吸引我每天光顾。
父亲每天挑着粪桶,对着甘蔗地施肥,或者去河埠头担水。他用一个带长柄的舀子,依次浇水或浇粪,左右逢源,姿态洒脱。这是他的本行,娴熟得不能再娴熟的劳动姿势。看着甘蔗拔节,嫩生生的叶子像君子兰似的往两旁生长,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形,我们一家子的喜悦自不待言。那个时候,我看待作物的生长,并没有如今带有庄敬的心情,我想到的——阿弥陀佛——实际得很,老实地说吧,我只想到甘蔗的甜味。一根剥去了青皮的甘蔗,咬在嘴巴里,满嘴溢出的甜味,那时,就是我对幸福生活的全部理解。
眼看着这幸福一点一点在增加糖分,变成了可以摸到的硬梆梆②直立的一枝,这《地道战》的胜利果实,就要到手,我们就很少在沟壑里翻滚跌打了,转而进军茂密的甘蔗林。于是,一群浑小子,在方正的甘蔗地里,头戴伪装帽,背着木头步枪,疯子一般穿进穿出,护卫着胜利的果实。
一天,退伍回家,尚未脱下黄军装的王松林到大队报到,他带着几个大队干部来到塔鱼浜,来到我家的自留地。他们双手叉腰,像电影里一样部署作战命令。其中一人,严肃地指点了一番,随即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永丰大队③要坚决、彻底、干净地割去资本主义的尾巴!于是,神色严峻的退伍战士王松林,抄起我父亲的那把锄头,来到甘蔗地,开始抹去我父亲写下的第一行超现实主义诗歌。他双手握紧锄把,目光坚定,目标决不偏离,向着那些翠绿的甘蔗用力锄去。王松林用冷冰冰的锄头写下了纯正的社会主义诗篇——一首激情四溢的草根诗。
王松林写下的这首诗歌最有名的一个句子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这是我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亲眼看到的一场彻底的乡村革命,彻底到几乎连地头横植的甘蔗的皮都铲去了。这一场铲除自留地甘蔗的革命,完全剥夺了一个乡村少年对于一种甜味的遐想。
仅仅四五十分钟的时间,革命宣告成功,革命退伍战士王松林意得志满,背着双手离去。苦楝树围住的甘蔗地上,一片狼藉,而那些死于王松林锄头下来不及发育出资本主义甜味的甘蔗,没有多久,迫于太阳的猛烈炙烤,纷纷枯萎——就像木桥头的高音喇叭里唱的:资本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革命发生的时候,我、我的父亲、母亲,都在场。我父亲陪着笑,我母亲嘴唇颤抖——我后来才知道,我母亲一叠声地在咒骂这几个“狗畜”④。我呢,只是觉得这个刚退伍要求进步的“大人物”,下手过于歹毒,连埋在泥里的甘蔗的皮都刮下来了,好几根连根拔起了!我一直记得这天下午的事情。为了这些甘蔗,我对大队里耀武扬威、永远正确、习惯于双手叉腰的干部一直没有好感。


①后门头:即后门,吾乡口语中名词后面凡加一个“头”字的,表示“地点”的意思。
②硬梆梆:吴地方言,非常坚硬的意思。
③永丰大队:文革时期,翔厚村称永丰大队,塔鱼浜称合心生产队。
④狗畜:狗生下的畜生,吴地最常听见的骂人方言。
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8-03 17:55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 | 浏览:93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8-2 星期六(Saturday) 晴
记略

  游手好闲记
  
  
  
  食堂排队打饭,熙来攘往,很少见到熟人,偶见一熟人,问我:忙什么?答他:游手好闲。遂请人刻闲章二:一游手,一好闲。
  年来无事,唯每日与杨飞去阳光大酒店游泳,七八两月,泳池多小学生,如下饺子般,不去。其余,虽雪厚尺余,亦不间断。泳者多了,熟悉了,发觉俱开小车前往,唯我等两人,一脚踏车,一电瓶车,欣欣来而往。某日,等电梯间隙,忽闪出一酒醉徒,细看,原来是某局副,醉眼朦胧中识得我,哂我:“写几句诗,有……有什么了不起?”我笑,敬他一句:“你这个堕落分子!”蓦地过去,狠狠踹他一脚,凑近他耳朵:“滚。”大眼瞪小眼,互笑。
  去陆明家喝茶,抽烟,便饭,突然问他:“游手好闲是不是一种境界?”
  去小镇,择一近河小桌,于红灯笼罩之下,垂垂柳枝间,丝竹声中,点麻辣豆腐一,酱爆螺蛳一,蒸茄子一,野菜蒸包一,甜酒酿一,冰镇啤酒二。酒菜之外,知己一,够了。
  驱车去河山,见二十年老友,酒毕,又去永和茶楼,不暇思索点人参乌龙一,细想,发笑,忽悟人生乌龙也。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8-02 17:06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6 | 浏览:14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7-30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做了一个梦,写了这篇文,也是一个纪念

二叔雨良




二叔雨良和大舅永根,老早就出去参军了。大舅在部队,做团长的警卫员,很早就入了党,但一直没有提干,因他不识字,那时我母亲在翔厚做民办教师,他常常不无遗憾地说:“我要是有阿大(姐)的文化,就好了!”大舅在部队,很得团长器重,为了让他识字,团长特别着人给他开小灶,教他识字。我小时候看到他一本粉红的塑料本,歪歪斜斜写满了毛主席语录,就知道,那时,他是多么地有力无处使啊。那是上世纪的七十年代。
那时的军属,大门的门框边上方,总有一张标着军属的塑料牌子,上书“光荣之家”。这在乡下就特别的显眼,也是很光荣的事。生产队里因此总要特别地加以照顾的。我的两位至亲家都有这样的牌子,我是很骄傲的。尤其我的二叔雨良,在南京的炮兵部队做电报员,比我的大舅更得部队首长器重。
二叔姓邵,是因为从小送给了吴兴县邵家角一家邵姓人家。二叔一表人才,样子像一位大人物年轻时候的照片,那个时候,这位大人物的照片在乡下人家的白粉墙上是经常可以看到的,看到,我就想起我的这位二叔,因为实在太像了。二叔大约因此很招人喜欢。我现在对二叔的印象,也还是隔壁外婆家墙头上的那张照片。
大约在一九七八或一九七九年,二叔多次来塔鱼浜。他穿的是草绿色的军装,第一次来,领口的鲜红徽章还在,后来,徽章不见了,不过,还是草绿色的军装,上面的小口袋里,插着一支英雄牌依金笔,二叔是读过书的,不像我的大舅,几近文盲。二叔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在部队因此很吃香。不过,二叔小口袋里的这支钢笔,在我,还算不得希奇。我的大叔是小队里的记账员,也是有这样一支钢笔的,我是见惯了,见惯不怪。但我的这位二叔,在那个无声的年代里竟然有一样很稀有的东西,那就是一只香烟盒子大小的小收音机。能够咿咿呀呀唱戏的小收音机,这个,实在太牛逼了。因为二叔的这个好东西,我就跟定了他。他来塔鱼浜,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当然,二叔是喜欢我跟着他到处走走的,他对这个生养了他最终却送走了他的地方,自有一股子的深情。
二叔每次来,一到我家,第一件事,就是领我去洗手,他的要求是,手指甲须得干干净净,他给了我一个干净的条件,就是指甲背上的十个小太阳,都要洗得粉白嫩嫩的,不粘一点儿泥巴。说着,他伸出他的手背,让我看,意思是要洗得像他这样子的干净。于是,二叔一到,我就想着洗指甲,洗完,就可以摸弄他的小收音机了。
我还记得是一个夏天,桑树的叶子已经绿得有点儿黝黑了,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桑树地。二叔领着我走过严家浜,走过前面的那条大路,来到小队的公房——那些公家平房的墙面上,正是我的黄色涂鸦之作屡屡得以公开“发表”的地方。我旋着小收音机,沉浸在慷慨激昂的革命歌剧里。就在这一天,我的二叔和我的大舅见面了。其时,大舅退伍刚回家,工作还未落实,而我的二叔,正踌躇满志,他虽也面临退伍,但工作其实早已经落实,他即将踌躇满志地去省高院报到。
原来二叔在部队得到领导器重,早已今非昔比。有一种说法,是军区的司令员看中了他,老首长在朝鲜战场失去了一个儿子,儿子长得很像二叔,父子情深,看到他,不免想起自己的儿子。老首长恰有一女儿,这时恰也相中了二叔。就这样,根正苗红的二叔时来运转。军区司令员的乘龙快婿,那一份风光,我是想象不出来的。
五年的部队生涯,很快就要结束了。二叔因为工作落实,心情自然畅快。他早几天回了一次娘家,一边也在等待报到的通知,他和大叔谈得来,因为都是读书人,两人的钢笔字,写得都很好,而且还有点相像。
二叔退伍前,理所当然也回了一次邵家角,但事情就坏在那一次回家上。
原来,邵家从小给二叔对过一份娃娃亲,二叔去部队后,两人当时有无通信,这个我不大确定。听说,二叔回到邵家的那一刻,那位女的打他家门口走过,不知道二叔有没有看到,反正,二叔和这位女青年没有答话。于是,女的断定二叔已经遗弃了她,她就一不做二不休,写了一分诉状,她的舅舅恰是大队书记,很快,大队里盖了鲜红大印,签了“情况属实”几个字,于是,大队而公社……就这样一级一级地告到了部队。
也就是赶上了一个动乱的年辰吧,据说,那个时候,部队的这位首长连自身都难保,哪能顾及得到二叔?没过多久,二叔就退伍了,原先安排的工作,自然就取消。
是部队的两位战友送二叔回的邵家角,大抵是他们怕他出意外。一个风光无限的知识青年突然又回到了原先窝囊的日子,他的困顿是可想而知的。经此打击,二叔突犯了一场可怕的病——他的精神发生了错乱。
发病时的二叔话很少,喜欢到处乱走,像没头的苍蝇,可见得他内心的焦灼。他还不时给部队写信,但语无伦次。他的小收音机早已经不在了,手腕上,他部队上买的一只北京牌手表(我永远记得表面上那个银灰色的天安门图案),也不在了。等到病势稍微好转,脑子比较清醒的时候,他来塔鱼浜找大叔,央他给部队首长写信,大叔买来信封信纸,摊开在厢屋里的八仙桌上,旋下笔帽,吸足纯蓝墨水,神色凝重地落开笔来。大叔帮他写信,不止一次两次,收信人的姓名,我至今还记得。因为好几次,我跪在条凳上,看着他写完信,塞入信封,封口的。据说部队起先是有回信的,后来,就没有了。夏天一到,晒得黝黑的二叔时常来塔鱼浜,他也不再要求我去面盆里洗手指甲了,他话永远不多,这有点像我大叔。他病情时好时坏。那时,我十三岁光景,对于他所害的“神经病”,是不大清楚的,它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病呢?一种竟然会迷失神智的病,真是可怕。
总之,二叔的病越来越严重了,邵家自领养二叔后,还生有两个儿子,对于这个落难的领养儿子,并不是疼爱的。不久,邵家遣人来塔鱼浜报老——二叔死了,廿九岁,韩信关——汉大将韩信也死在这个年龄上,因此乡下称廿九韩信关,是年轻人的一个关口,可惜二叔终于没有过这个关口——他的一生尚未展开呢。
那一年,一九八〇年的夏天,我尚在翔厚读初二,接到消息,赶紧随大叔和大姑妈先去邵家角。一路上,大姑妈嘀咕不休,走到邵家角附近的一条埂上的时候,大姑妈说了:阿二(我小名),你要好好帮你雨良矮爸(乡下叔叔的称呼)出出头。大叔一言不发,他本来话就少,遇到这种事,更不多言。他一生似乎信奉沉默是金。
到得邵家,屋前的空地上,摆在一口简易的棺材,显然,是用杉木新做成的。可怜二叔死时尚无像样的衣裤可穿,仍是几件草绿色的旧军装,但总算穿戴整齐,头南脚北,脚下一盏长明灯,整个儿摊在厢屋的大门板上。邵家的亲戚都到了,丧事已经完全地摆开。对于二叔的死,这边充满了疑问,邵家来报老的人曾亲口对我母亲说,雨良是被药死的,是他的领娘把乐果倒在了他的粥碗里,这会儿雨良正犯病,不明就里,吃了粥,就毒死了。面对大门板上的二叔,我的确闻到了一阵恶心的农药味道。邵家告诉,雨良是自己吃了药水,寻了死路。说完,呜呜地哭几声,这当然不过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看,这个,我父亲、大叔、大小姑妈等,倒也不去计较。邵家与二叔最亲的,不是他领养的娘,而是娘娘(祖母),这会儿在里屋的灶头间里,一言不发。大叔因为看到二叔手腕上没戴表,一向沉默是金的他就去交代了几句。其时,中饭刚吃好,我坐着,看着二叔,也真的是透骨的伤心,一边也是受了大姑妈的怂恿,就将桌子上的空碗一只一只叠起来,双手端起,重重地往地上一摔,所有的亲戚都呆了,我嚎啕哭开了,大姑妈乘机发难。我又开始找碴,嫌稻地上二叔的棺木太寒酸相,顺手抄起一把锄头,劈头砸去,砰地一声,整个人被弹了回来。很快,被人拦腰抱住。经此一闹,邵家终于同意将二叔的北京牌手表拿出来。我父亲生怕手表被邵家乘乱掇走,就去界沿石上弄破了表壳。最后是我大叔给二叔戴上这只破了表壳的手表的。那个年月,手表还是稀有的贵重之物,二叔的手表,是他部队上自己买的,他心爱的东西,他死了,理应让他带走。这是我当时最简单的想法。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火葬还没有完全代替土葬,二叔的棺材摆在田野尽头的地墩上,孤零零的,当泥瓦匠将棺材包砌到里面的时候,我的悲伤无以言表。这样一个鲜龙活跳的人,这样一个相貌清俊、写得一手漂亮钢笔字的廿九岁的年轻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了。如不出意外,他该有一个怎样美好的前程?人的一生,当真是命里生煞(犹言注定)的?二叔死后的好几年里,我一直想到这个问题。因为那个年代,乡村有文化的年轻人,实在是凤毛麟角。二叔应是非常优秀的乡村青年,在他努力融入城市的过程中,终以失败告终。我的大舅,几乎与他同时参军、退伍、大字不识一个的乡村文盲,却一直精明地生活在塔鱼浜,他娶妻生子,一再盖房,尽管他的后半生,几乎不认识他自己的前半生,他也还是无灾无难地过了平庸而幸福的一生。
当年,塔鱼浜全村的人都说,我家所在的严家浜风水好,算命先生说此地定会出一个人物,二叔曾经是塔鱼浜的一个希望,不期乡下人的这个朴素的希望眨眼间破灭。及至后来,我外出读书,他们又把这个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可惜,如今我只调弄文字,迄无所成。但对于这个村庄,我的确无限地倾注了我的心力——近年断断续续地,居然为她写下了数十万字的散文。
一九八〇年,夏天,某一个(我忘记了具体的日期)送别二叔的下午,随着收殓二叔的棺木的起程,我的回忆也就开始了。在送别二叔的路上,我无意捡到人民币两元四角五分,这在当时,一个十四岁少年眼里,已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了。我想,这一定是二叔奖赏给我的。为此,我心怀感激。

2008-7-13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30 23:01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4 | 浏览:14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7-30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小镇即景

  小镇即景
  
  
  高跟鞋拎在手中
  将一种痛从疼痛中抠出来
  你决心已下
  你要在这样的小镇
  废黜不可一世的美
  
  光脚穿过一条小巷
  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个人暗藏的香
  与你的异香相互确认
  归于一只嵌银的木箱
  
  你是如此一意孤行
  你的美像是着了火
  越过马头墙,席卷了暗许的远景
  远方的水在水箱中轰响
  焚烧的美在美食中求取一个韵母
  
  2008-7-30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30 08:42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1 | 浏览:9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7-28 星期一(Monday) 晴
记略

2月28日,赠别友人


在一条枯黄的田埂上
在两个人生命的逗点:乡村啊
沉默之水吸干了刚刚度过严冬的光
头顶的星粒考验着新的人性
两个背负命运的诗人
如今到了用大力拥抱的时辰

时间深处的离子将他们分开
那可以互掏肝脏的躯体
充足了电,扔向各自的阵地
啊,未来,如果时间还有未来
就会有一种新的生存法则
新的古老刑具爱上他们

这几天,关于爱,关于人性
他们说得太多,却依旧相信
会有出生入死的一种
通向砍掉脑袋的下一天清晨

咚咚咚的脚步声
带着分别的疼痛
两个浸透了人性的身体
随即被大地喷涌而出的孤寂淹没

1999,3,1
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28 10:58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10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7-21 星期一(Monday) 晴
去计成故居前枯坐一回吧

去同里计成故居前枯坐一回吧


一

此人姓计名成,字无否,自署否道人,生当明季万历十年,公元一五八二年,卒年不详,吴江同里人。同里乌金桥南侧,一堵灰黑白三色的石库门的外墙上,很小家子气地嵌着一块黑色抛光大理石,上面四个电脑字:“计成故居”,字淡灰色,须走近了凝视方才看得清楚。
知道计成,是喜欢他的《园冶》,这部用骈体文写成的有关相地立基、选石掇山的治园专著,成书于崇祯辛未年(1631)计成五十三岁之时,始名《园牧》,姑孰(安徽当涂)曹元甫见到此书,更名《园冶》。书前有阮大铖序,无否自序,书末有无否自识,读来颇为感慨。有清一代,二百六十多年,计成的这部造园艺术的杰作,只在李笠翁的《闲情偶寄》中,有一语道及。但这书很早漂洋过海,去了日本,也幸得日本内阁文库藏有刻本,有识文士才补全了民国北平图书馆已缺了第三卷的明刻本。《园冶》在日本是以《夺天工》显扬的,日人尊此书为世界造园学最古名著。计成的被看重,是要感谢日本人的,虽然我在退思园出来的一条专卖杂货的小弄堂里,见到一家爱国的糕点铺的木板上,分明写着“不卖于日本人”的一行爱国文字。
我是两年半前读完《园冶》的,在我的这本已改名为《园林说》的书的扉页上,愤青似的写着“住火柴盒,读园林说,有悖时运!”一行字。计成典雅的文字已经像他那个时代一样东逝而去。近几年,我陆续走看了一些江南的园林,深为其中的精妙所折服,江南有这样美妙的叠山理水艺术,怎么可以没有一部与之相对应的杰作呢?直到读到计成,才心下释然。吴中的水土,是应该出计成这样的人物的。
计成一生的行迹已经湮没无闻,幸得《园冶》的自序和自识,才略可管窥,他“少以绘名”,但他的画迹安在?他是一位“秋兰吐芳泽”“逸响越畴昔”的诗人,但他的诗笺早已飘散在风中,他“略为区画,则现灵幽”“……其点缀,使大地焕然改观”的治园本领,三百多年来,可有区区片石留存?幸亏计成留给了我们一部《园冶》——留下它,计成就为后世留下了他的魂魄。
计成一生穷困,“愧无买山力,甘为桃源溪口人也。”就是说,他无力入桃源成为真正的隐士,只能够在溪口窥望一番而已,这不是他的自谦,而是他的大实话。一代才人,不得不抱绝世之艺傅食朱门。这大致可以解释他的书乞序于阮圆海的原因。《园冶》一书,真是成也阮败也阮——成,是说此书得阮助而刻印行世;败,是因阮的恶劣声名致使此书不彰于世。
计成的故居在同里,我是偶然知道的,但一去三百来年,此地还能有他的故居吗?

二

也就是一堵斑驳的青砖的墙壁,白粉墙已经转成了灰黑色,中间一石库门——也只剩了一个门框,望进去,无非一个颓败的杂院,看来入住的还不是一家两家的居民,想来他们都与无否非亲非故。门牌号:鱼行街186。鱼行街,是同里的一条主要街道吧,我怎么感觉那么长呢?
是趁黑到的计成故居。黑夜自有它的妙处,那就是,将无关紧要的东西都遮蔽了,唯余一堵历史感非常突出的外墙。前面是一块空地,两排香樟树,同行的两位猜它们的年份,二十年?五十年?再多猜测上十数年又怎么样呢?不像银杏树,以其长寿似有可能见到否道人的,但此地无银杏,有,这五十年里,有多少理由砍了当柴禾煨灶肚子去呢。到得门里,见一屋子里摆开两桌麻将,男一桌女一桌,各自战斗,其乐无穷。天井里,一根电视天线,指着无限的苍穹。满天的星斗,我仔细辨认着,哪一颗该是不该忘记的计无否呢?
一条水,与另一条水成一丁字形,丁字的左边胳臂底下,有一飞檐高翘的凉亭,坐了一会儿,凉风送爽,很殷勤。底下即是码头,三只小篷船在等着,它们真是好心情。
我见水还是水啊,并不是过去了三百来年这水就不是水了。让我陡然一惊的是,两条石驳岸夹紧的这一段水,似乎还涨高了不少,一问,原来是用水泵抽送上来的。
从玲珑小巧的乌金桥上下去,感觉真好。这桥应该有来历,可惜我不曾查阅老镇志。对计成的故居我原本不抱奢望,不过,看到一个计成故居的旧址,心里还是塌实了。计成是选地立基的行家,眼前的这两条丁字行市河,想必晚明以降未曾改道,这就基本坐实了他的眼光——谁说这里不是风水宝地呢?
我对近来小镇开发中大改原有河道之类焚琴煮鹤的勾当十分光火,街道与市河,都是小镇的经络,一改一填,那还不是等同于抽一个人的经剥一个人的皮?亏得同里未见此等煞风景事体。
第二天上午,一个人又去,仍旧过乌金桥,折过凉亭,我来到故居房屋前的石凳上,坐下,在十七棵香樟树的浓荫下,抽烟,静静地读了两个多小时的书。突然见到石库门里走出一位撑浅绿色遮阳伞的女人,黑色连衣裙,把胳臂小腿的一大段白,衬托得那么鲜活——这样的所在,就该住有这样的妙人儿吧!
不时有游人走过,其间还看到一家老外四口子。没有一个人在那块“计成故居”的标示牌下驻足逗留,更没有一个人对这个空落落的石库门感兴趣。
这十七棵香樟树真是好,贴着墙壁的有十棵,略小,靠近石驳岸的七棵,略大,枝柯交错,在半空抱成了一团。这回看清楚了,香樟的树皮竟是像蛇皮似的粗糙,断裂成微小的菱形,灰黑色,略感恐怖,但香樟的树叶却是绿得人心头发痒,风来,沙沙沙,有细若游丝的声音入耳。阳光打在叶子上,底下望上去,绿得竟是透明——它们,就这样子地守着无否。
如果你有兴致,那就到否道人的故居前枯坐一回吧。想想,这眼前的一砖一瓦,一飞檐一翘壁,甚至一空一闲,都是怎么来的。

2008-7-21

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21 12:32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7 | 浏览:213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7-16 星期三(Wednesday) 晴
应约之作——石门中学五十年校庆(修订稿)

如实道来
——回忆石门中学

邹汉明


有两个石门中学,一个在镇北东漾潭,是我曾经就读两年高中的所在。此地现在已成为石门一个新的居民区,新的店铺适时地展现出经济时代的种种妙处来。风雨四十多年的老石门中学的古迹已经无存,但那里仍是石门中学的过去,是留下我的青春和琅琅书声的地方,也是我追忆老师们音容笑貌的一个私密空间。
另有一个新的石门中学,它与我的记忆并无多大关连。报载2002年,新学校奠基途中,挖出了不少灰白色的太湖石,而且在深达近四米的地下土层里,假山、曲径、池塘、水榭,依稀可辨。考古证实,这里就是宋代张子修的西园。好家伙,“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南宋诗人戴敏歌咏过的江南园林意境,一时之间,宛在目前了。
几年前,我因为写作石门的人文地理,曾去新校园翻看这些太湖石,也由此得以窥见这所立校五十年的中学的新面孔。2003年,石门中学终于搬迁至镇东北的南洋庄,那气派,自然是旧中学所无可企及的。新校园选中的这个地方,因为有著名的西园,可谓与过去的文化藕断丝连了,也就是说,它正建筑在古代文化的废墟之上——江南深厚的文化背景,真心祝愿母校不断开出奇异的花朵来。
我是1982年9月,以480分第二名的成绩进入石门中学高中部的。这个成绩,当年是可以进入县重点中学桐乡一中的,但人生的机缘总像是已经预设好了一般,大约此生我该与石门中学有此小小缘分。
那一年,石门中学开设甲乙两班,一百零几人。我在甲班,班主任黄再鸣老师。黄老师当时也不过四十来岁,高大,语言风趣,第一次上课,他自我介绍,说成语有一鸣惊人,他是再鸣,可见惊人的程度。于是全班同学乐呵呵笑了一阵。黄老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正楷,大字。黄老师写字有特色,他是点写,硬的白粉笔与硬的黑板,硬碰硬啊,写的时候,黑板上的的有声。黄老师板书不多,字实在是好的,可惜很难学,有那么一点颜体的味道。我在湖州读师专时,也曾收到黄老师的信,一看到字迹,就知是他,可见印象之深。1999年上半年,我尚在安兴中学教书,其时文学创作刚刚小有成绩,黄老师突然来了一封长信祝贺,原来他是看到了报道。他是一直关注着我这个学生的。收到黄老师的信,我的高兴真是无以言表。
高中两年,我一直喜欢文科,我的英语尤好。英语老师张联忠,其时新婚未久,瘦瘦长长的,很是和气,上课说话口气俱是缓缓的。农村初中上来的学生,有许多英语成绩不理想,上课有说话,做小动作的习惯,每到这个时候,张老师也不大声呵斥,只是略微的停顿一下,眼光一扫,眼角眉梢里有一种怨——怨我们这些学生太不成器吧。于是,全班就静定下来,他也就继续上课,像没刚才的事一般。我做了两年的英语课代表,因此与张老师最亲近。当然我的英语成绩也最是得意。高中两年,大小无数的考试,很少有同学超过我考分的。每周一三五早读,我领读全班的英语,这给了我学好这门课的自信。其实我在英语一门上所花时间最少,但我记忆力很好,中学的古文和英语课文,读几遍也就能够背下来了,并不费力。不过,84年高考,我的英语却只得了87分,这个分数,虽已超过了报考英语专业的分数(85分),但对我来说,还是少了一点,后来,我报考英语专业却最终录取在了中文,这大约也是命运的安排吧。再后来,一度非常喜欢的英语,我竟也放弃了,真是惭愧。
中学阶段,对我来说最难学的是物理。物理老师沈思德,个子小小的,小平头,烟不离手,有时候上课铃响,沈老师还站在教室门口使劲吸烟,铃声方息,沈老师及时掐灭烟蒂,人已走进教室,口中威严的一声“上课”早已喊出,大家早齐刷刷站好。沈老师课讲得好,语言简洁,思路清晰,讲得很是自信。可惜两年的物理,我没有一次考试是及格的。我不是学理科的料。所以,后来干脆自学文科,因为本届并无文科,于是,沈老师的物理课上,我看地理课本,因为心里觉得都有这个“理”。(冯镇安老师的化学课,临近末尾我自学开了历史。)起先,物理课本化学课本都还放在书桌上,遮老师们的眼,地理课本历史课本却很隐蔽地摊开在膝盖上,后来就堂而皇之地放到桌面上了。还记得沈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回答不了,他也没批评,答案他娓娓道出后,他叫我坐下,他普通话发音不正确,声音中也没有怪厌,这一声“坐下”实在也是很亲切的。可是每次提问,我都回答不了,渐渐地,他也不喊我坐下了,而是手一挥,意思就是让我坐下。我不学物理,沈老师说过“可惜”两字,等他终于知道我报考文科,他也不再在课堂上提问我了。十年后,我妻子在朱其坤校长手里调入石门中学任教,我因此还常去故校,那时沈老师还没有退休,他也没有像大多数老师那样调离,他是石门中学退休的。每次见他,还是依然故我,烟不离手的,沈老师教物理,是真有本事。我的一些同学,还有我这个物理从没及格的不成器学生,其实对他是很尊敬的。
其他政治老师陆安椿,数学老师潘文瑞,亦多趣事。陆老师走路是永远那么腰板挺直,一副深色玳瑁眼睛,很斯文。潘老师甚至会打毛线,有一次我亲眼见到,真是让我大吃了一惊。他们也是石门中学退休的,特别潘老师,我还不时会在石门农贸市场碰到,他臂弯里一只竹篮,兴冲冲地来去。
高中两年,因为石门中学没有文科班,中途我也曾想着转校,班主任黄再鸣老师考虑到我是真的喜欢文科,他也是从我所想,悄悄提醒我是可以转校的。他还帮我修改转校申请,虽然最终没有转成,但我很感激黄再鸣老师。不过,天下的事,是没有纯然的祸与福的,两年的高中生涯,我在该年度不设文科班的石门中学坚持读文科,却因此锻炼了自学的能力,这对于我后来的写作,真是获益非浅。
不像大多数同学,中学一毕业,似乎与母校的缘分已了,我却是一直与石门中学有着扯不尽的缘。尤其是我妻子1992年调入石门中学后,我的家安在了中学宿舍。我妻腆着大肚子的那一年,我还被答应调石门中学工作,最终当然是没有成功(此处略去十数字)。没过多久,我调离桐乡,离母校远了,但每次回石门,总要到中学转转,毕竟,那是我很熟悉的地方。
老中学的南面、西边被堰桥入北的一条小河流环绕着,中学的大门斜对着石门古镇当年最热闹的寺弄,校名“石门中学” 四字,瘦金体,字迹娟秀,乃茅盾所题(茅公还题写了乌镇中学、桐乡一中的校名,我私下以为这石门中学还是请老土地丰子恺先生题写为妙)。西边一堵微微凸形的围墙,分成了校内校外两个世界,某年,镇政府想拆除此墙,以牺牲中学校园而使得新马路拉直,校长朱其坤坚决不从,据理力争,竟得以保全。朱校长还是有正气的。他是我读高中时的校长,是我的历史任课老师。我印象中,他也是石门中学任职时间最长的校长。
好多年过去了,母校石门中学迎来五十周年校庆,我应约写成此文,写下我记忆中的人与事。他们都是一九八二届的我的任课老师,我记忆中的这些细小的琐事,这些平凡的老师,给我留下了难以忘却的记忆。

2008-7-14
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16 22:11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17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7-14 星期一(Monday) 晴
转韩东文章

按,周五的“南湖”版用了韩东的《读诗这回事》,先斩后奏,文章出来才给韩东发信,谓此文“大有益于世道人心”。老陆读到此文,晚上特来电长话相谈。心血来潮,此文再转贴敝处,以期有益于世道人心也——


读诗这回事


韩 东  

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可以不读诗了。但我觉得,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则非读诗不可。理由很简单,诗是一种艺术,而和艺术打交道,有利于培养我们对美的敏感。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没有听过音乐,那该有多么遗憾呀。不仅遗憾,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缺陷。从小听音乐的人和不听音乐的人是不一样的,听好音乐的人和听差音乐的人也是不一样的。读诗亦然,不读诗有可能造成我们性情和理解力上的不为人知的缺憾。这年头,不听音乐的孩子少了,但不读诗的孩子依然很多,因此从育人的角度说,情形不容乐观。

  有人问:读诗又有何用?我说,读诗一无所用。正因为一无所用,所以我们应该读,并且大读特读。由于风气的原因,如今的教育偏重于实用,不仅学校教育如此,整个社会也一味地强调效率、效果。身处其中的人,无论大人和孩子都变得紧张兮兮的。即使是从休息、游戏的角度说,读诗也是好的。况且,它还能培养我们对美的敏感。而对美的爱好可不是一种技能,它是我们的本能之一。美就是无用的,但我们离不开它。我以前用星空打过比方,它如此的壮美、深邃,但这美又毫无作用。但,你取消星空试试看。不是办不到,就算你办得到,没有星空在上的人类生活完全是不可想象的——糟得不可想象。

  不说星空,咱们就说装修吧。我住的这栋楼里,十几年来总是电钻轰鸣、砸墙声此起彼伏,张家装完李家装,李家装完王家装,然后再张家装、李家装……从来都没有歇过,弄得我头大。邻居们装修的频率和“深度”已远远超出了实际生活的需要。终于有一天我想通了,这是因为爱美,是实践美和表达美的正常欲望使然。平时无法实现的本能在装修的活动中暴露无遗。虽然有的装修并不好看,但至少对房屋主人来说过了一把瘾,是他们对美的个人理解。

  我扯远了。想说明的不过是,一无所用的诗和一无所用的美是紧密相关的,艺术针对的正是这类“一无所用”。还有就是,爱美、爱艺术是我们的本能,不能因为没有实际用途而加以否认。

  那么,为什么我们非得读诗呢?听听音乐、看看画册不也就得了?我的理由是,美作用于我们的感官,更重要的是作用于我们的想象,光是运用我们的耳朵、眼睛是远远不够的。文字提供了最好的想象渠道,而诗歌又是文字中最可能趋向完美的。所以说,非读诗不可。

  我们不仅要读古诗,更重要的是读现代诗,在现代诗中更重要的是读活着的人正在写的诗。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想象不能脱离现实,特别是语言的现实,艺术正是在现实和想象之间寻求平衡和张力的。古诗虽然很美,但那是用古代语言写成的,在现实性的指标上怎么说也是略逊一筹。你读着一首诗,得知作者仍然活着,每天遭遇的是和你基本相同的现实,使用的同一种说话和表达的方式,不免会产生亲临现场之感。实际上你也是身处于这个生活和说话的现场之中的。那时候你便会有一种不可替代的别样的感情,某种亲切和共鸣会更加的强烈。

  当然前提是你得读到一首好诗,并且读出了它的好来。我以为真正的困难在这里,诗歌教育的全部难题和问题也正是出现在这里。

  在我看来,读诗不需要培训,更不需要解析,但它的确是需要传统或者氛围的。也就是说,你周围有很多人在读诗,以读诗为风气为时尚,以读诗为荣以不读诗为耻。然而,这种风气和时尚在目前是不存在的,相反,大家以不读诗为荣以读诗为耻,这就很难办了。因此,风气的存在是关键所在。不管读懂读不懂,不管读的是好诗还是烂诗,先读起来再说。久而久之,你才能读懂,也才有可能判断一首诗歌的优劣。虽说当代诗歌的写作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情形不容乐观,但来自那些从来都不读诗的人的评判和责难仍然是靠不住的。

  一个人不读诗,他可以说是因为现在的人写的诗毫无诗味、无病呻吟、晦涩难懂。问题在于哪一个是前提?哪一个是结论?是你读了很多,有读诗的爱好和习惯,然后得出不值得一读的结论?还是你并没有读过多少,也无此爱好和习惯,却借口于当代诗歌是一堆垃圾,所以你才不读?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就是这个道理。例如京剧,我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敢妄下结论。因为我是一个门外汉,平时不看戏。我不可能武断地说,因为现在的京剧不吸引我,所以它是一堆垃圾。

  如果一个人的确是想读一点当代诗歌,并且不抱成见,我的建议仅仅是多读,养成习惯并上升为爱好。不是读一首两首,而是读一千首一万首。不是读一个诗人的作品,而是读一百个诗人面貌各异的作品。然后,再得出结论,无论对和错,至少是比较真实的。

  作为教育者,教育别人读诗的人,我认为也有一种歧途,就是觉得当代诗歌的阅读是需要经过培训的。于是分析诗歌流行,讲解微言大义,把诗歌弄得越来越复杂、玄乎、不近人情。当代诗歌的面貌变得深奥严峻,读当代诗歌变成了一种高级的智力活动。我觉得诸如此类的印象都是误会。在诗歌读者和专家之间存在着某种互相的负气,诗歌读者觉得当代诗歌太低级,不值得一读,专家们便觉得你没有素质,所以不懂。读者越是瞧不上当代诗歌,专家们越是将其神化。专家们越是神化,读者就越是不买这个账。

  实际上,把当代诗歌看得过分低级(读者)和高不可攀(专家)都是不恰当的,这里面各自都有意气用事的成分。读当代诗歌的确需要一定的阅读经验,但那是阅读经验而非理论分析素养。专家们以普及当代诗歌阅读之名,将其弄成玄学,反倒限制了读诗的推广。诗歌“解剖学”应该停止,将诗歌制成标本的活动应该停止,呈现其肌体的活性和自然生长是极端重要的。诗歌教育唯一可能运用的力量是感染,而非其他。或者说,感染的方式方法在诗歌教育中是唯一正当合法的。

  当你读到并感觉到一首好诗,就要大声地说出来。“这真是一首好诗!”“太棒了!”“写得太好了!”……除此之外,你还能再说什么呢?传达你的喜悦、兴奋、陶醉是唯一必要的。“好在哪里?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答:“你怎么会看不出来?再读读看,哎,真是写得太绝了!不是一般的好啊!”除此之外,你还能说什么呢?久而久之……

  久而久之的阅读,久而久之的感染,一个合格的读者就是这么诞生的。诞生得多了,就形成了风气,先是小圈子里的风气,久而久之就构成了时代截面的风尚。于是,孩子们就有福了。他们也开始写诗,这是免不了的。填写古典诗词是熟读唐诗三百首的结果,熟读当代诗歌的直接后果同样也是自己动手。一个自己动手写诗的人你能说他不懂诗吗?能没有自己的判断吗?你可以说他写得不好,但不能否认他的“懂”。你可以认为他“懂”得不对,但不能否认他“懂”得很真实。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14 09:43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 | 浏览:16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7-13 星期日(Sunday) 晴
鹦鹉研究

  鹦鹉研究
  
  
  在古玩市场门口
  清晨的凉意中
  有个精心录制的声音在训导:
  “老板,你好!”
  反反,复复
  那一脸的惘然啊,难为一只老掉牙的红嘴鹦鹉
  
  新时代的话语
  笼罩了这个喧闹的早晨
  “老板,你好!”
  反反,复复
  (排字工,请排满这一页)
  声音铺满了这个上午,这一天,这一年
  
  或许还要长——
  除了鹦鹉乞食的“喳喳——喳喳——喳!”
  还有这只录音机在喊
  还有这只小鸟不安分的脚爪
  惘然地跳着,抓着
  更新着——这一小撮被禁锢的疆土
  
  2008-7-9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13 11:40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 | 浏览:18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7-11 星期五(Friday) 晴
记略


东君的长篇小说《树巢》的第二版也出来了,此书的法文版也在商谈之中,几次电话,命我作一评论,无奈江南天酷地热,冷板凳也变成了热板凳,一再地延误,实是过意不去。今天在此略作数语,搪塞一下——此书是值得向朋友们推荐的。
东君二十八岁开始写作此煌煌三十余万言的大作,三年始成。又两年得以出版。此书恢弘大气,智慧与灵光不时闪现在从容优裕的叙述之中。如果我要考究这部了不起的长篇小说的源流,东君继承的是拉伯雷、圣经、斯威夫特的伟大叙事传统,但同时也有老庄小国寡民的思想。这是一部汪洋恣肆的大书,我这样说,不仅仅是指它的想象力,还有它的实验性的叙事。我们的媒体热炒大量烂书,对真正的杰作总是视而不见。
《树巢》原名《根——马家堡纪事》,因为与此对应的另有一部也已经写毕的长篇《枝》。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11 22:48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 | 浏览:19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7-8 星期二(Tuesday) 晴
一只黑狗

黑狗


黑狗要生小狗的消息很快传到我耳朵里,于是,我放弃玩乐,走进暗黑、低矮,有股霉味的草棚里。草棚搭建在屋子的正前方,左中右,三个,一字排开,分属两家人家。草棚大多是猪棚和羊棚,现在,就要成为狗棚了。还没踏进门槛,忽听得“呼呼”的喘气声,越来越粗重,黑狗明显不欢迎我进去。弄不好,它会蹿出来吧。当然,我相信黑狗还不至于咬我。不过,它今天的确有点反常,它好像不认识自家人了。
黑狗躲在一个稻草铺就的狗窝里,耳朵耷拉着,伏下身子,两眼发出幽幽的蓝光,狗鼻子亮晶晶的,不停地嗅闻着。它快要生崽了。
黑狗生下了七只狗崽,它不停地舔它们,逗它们,或用鼻子掀翻小狗,再用嘴巴叼住,提起,再放回地面,满怀温柔的样子,看着令人感动。一天到晚,黑狗盘着身子,始终守候在一边。除了家里人,这个黑幽幽的狗窝,是谁也近身不得的。其时,家里人在黑狗没有防备的时候,拿走了六只狗崽,剩留一只。家里人去附近的木场讨了两只小白猪来,放在狗窝里。黑狗何等聪明,早发觉了异常,嘴巴里呜呜不休,悲伤的声音,草棚外面也听得到。
现在,黑狗面对着——一只狗崽,两只小猪,狗的一家,变成了狗和猪的一家。须得喂奶的时候,黑狗只愿意喂狗崽,不愿意喂小白猪。于是,家人把小狗崽捉开,先放两头小猪上去。黑狗无奈,躺下身,露出奶汁充盈的两排奶头。小猪扑上去,含住奶头,不停地用尖尖的猪嘴拱。黑狗被拱疼了,坐起身,不肯喂奶。家人就在一边棒喝。没办法,黑狗知道,它不喂两只小白猪,它的狗崽子就吃不到奶。在家人的示意下,它再次躺下来,给小白猪喂奶。小猪吃饱了,它的小狗崽才开始趴上来。一歇歇工夫,小狗崽就吃饱了。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黑狗也习惯了给猪喂奶。两只猪,一只狗,就在黑狗无私的奶汁里长大了。
一个多月后,黑狗可以带着它的杂牌军外出了。小狗崽机灵,走的速度也快,纠纠纠,脚步利索,跑在最前头。两头猪落在最后,呱叽呱叽很吃力地跟着。中间的黑狗,时不时地要停下来,等两只小猪崽赶上来。黑狗很尽职地带着它的孩子们,玩耍和觅食。
除了黑狗家里的人,外人是近不得这一家子的,所以,不用担心有人会将两只小猪崽偷了去。
现在,猪狗混杂的队伍向着村口的荡田跑去,塔鱼浜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见证了这有趣的一幕。它们来到了一条小水沟,最前面的小狗激地一个耸身,跳过去了,黑狗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前腿一伸,早到了水沟的另一边。后面的两只小猪犯难了,叽呱叽呱,望着小水沟,一筹莫展。只走了几步,黑狗就明白过来,它停住脚步,吠叫了几声,那一只自顾自往前赶路的小狗回过头来,跟着狗妈妈返身回去。黑狗领着两只不会跳跃的小猪,一只小狗回到草棚里的狗窝。
又过了一个月,两只小白猪的体重,远远地超过了小狗,两只小猪终于关到后门头的猪棚里去了,黑狗恋恋不舍,一天到晚,围着猪圈打转,连晚上也躺在猪圈外面。黑狗还不时地叼一些肉骨头来,放到两只小猪的身边。两只小猪偶尔也爬出来,趴到狗妈妈身上,温柔缠绵之极。
这是家里养过的最聪明的一只狗,这样聪明的一只黑狗,后来不知所终,大概是被外村人打死炖狗肉吃了。这狗的死状,我没有看到,也是唯一可以安慰的事,真要是看到黑狗的死,怕一辈子都是一个阴影。
我宁愿相信黑狗是年老而自行了断的,也不去相信有人竟然杀死了它。
我看到过村里另一条狗的死状,是东嗨(边)金福家的一条大黄狗。某日,他们家不想养狗了,门一关,开始关门打狗。黄狗自知末日到临,就极尽讨好之能事,可怜巴巴地依偎到主人的脚踝边,呜呜的声音里带着悲哀的哭腔,听着阴风惨惨。最后,黄狗被装在麻袋里,一阵乱棒,凄惨的声音,全村都听到了。最后,呜呜的声音消失了,可麻袋口一松,鲜血淋漓的黄狗竟然爬了起来,一时三刻还是死不了。村里的一个老人实在看不下去,就对两兄弟说,狗心是泥做的,须得离了地面才会死。于是,金福金海弟兄两个,将黄狗吊在门前的一颗梧桐树上。起初,狗脚还够得到地坪,狗的一口气还是断不了,弟兄俩只好将狗再往上吊。可怜的黄狗,脚一离地坪,很快,就断了气。
我没有看到黑狗这样惨烈的死状。黑狗的死一直是一个谜。
黑狗之后,家里再也没有养过其他狗。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08 21:58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3 | 浏览:20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8-6-30 星期一(Monday) 晴
念想一个人


一早接着电话,塔鱼浜的“洪生拉姆妈”去世了,贴《少年游》里写到她的一小文,愿她安息。


图画



严家浜的南面,有一块很大的桑树地,春天一到,光秃秃的枝条上,开始绽放嫩黄的芽苞,没过几天,指头般大小的小桑叶,开始在风中瑟瑟发抖了。清明节过后,桑叶日见茂盛,已经手掌般阔大了。这块桑树地,被一条尘土飞扬的大路一劈为二:东边一方,做了我外公的棺材地;西边一块,并排着造了三大间公家的平房。于是,整个塔鱼浜的春蚕种,就在那三间平房里小心哺育着。
为首一位妇女,村子里唯一的老党员,人称洪生拉(他)姆妈①的,说话简洁,语气坚定,皮肤白白的,走路“噔噔噔噔”响。她男人是大队副书记,她似乎天生就是妇女的领头人。
洪生拉姆妈抽烟(村里抽烟的女人不多),手指间时常夹一根雄狮或大红鹰纸烟(一角三分一包)。她是我长辈,是我的姨外婆,对我很是客气。每年年头上,到她家廊檐下白相,这位姨外婆一定会给我泡一小碗镬滋糖茶。许多年里,这是一份我无法抹去的甜蜜记忆。那个年代,物质上是穷困的,一碗镬滋糖茶的待遇,已经是村上很浓重的一份客气了。所以,见了洪生拉姆妈,我是又敬畏又亲切。
清明过后,整个村坊,就开始育春蚕,而牵头的一定是洪生拉姆妈。她抽出村里几个能干的妇女,集中起来,看护蚕宝宝,晚上,还安排了值班。一大群妇女,就这样叽叽喳喳睡在同一间大房子里。熄灯后的好长一段时间,还要“呵乐呵乐”地说笑个不停,仿佛有人在搔她们的胳肢窝似的。
有一次,我母亲抽上了,开夜工,值夜班,于是,我也得着一个机会,终于可以在公家的大平房里过夜了。正当她们烧火加温、消毒、洗叶,用叶刀细细切割桑叶饲养蚕宝宝的时候,我一个人就在雪白的墙面上画画。涂鸦的材料,就是灶口桑柴梗烧出来的一堆黑炭。我还记得那一次的起笔——从白粉墙的一头,满怀激情,一下子奔跑着拉到了另一头,这么大开大阖的大手笔,我这一生中,似乎是唯一的一次。藉着这一根起伏的线条,接下来,我就可以在上面从容散步了。
于是,房子、小河、蚕宝宝、拖拉机、男女……一一出现在白粉墙上。起初,画得还算正经,渐渐地,不正经起来了,专画村里男女的生殖器——南边的一个光屁股男人,大腿叉口,拉出一条长线,中间打几个来回的结,隔着空旷的一堵墙,连上了北边的光屁股女人。画完了,在一股子莫名亢奋的情绪中,躲进被窝,开心地听着村里这些养蚕女人的调笑。第二天,还叫来了一个同伴,两人一道从事这一生中少有的激情涂鸦,一直到三间平房的外墙上,全都是男男女女的黑白下半身,以及他们庞大的变形脑袋,兴头②才算平息。在有些人物的边上,还写上了真名实姓,还编造了那个年代少有的色情故事。不用说,村里被写到名字的家伙看到后就骂开了。
名字很快就被抹去,但是,那些涂鸦之作,好多年里,无论刮风下雨,始终呆在孤独的白粉墙上。这些恶作剧的图画,不用说,洪生拉姆妈肯定知道是谁画的,但她一次都没有问过我,见了面,依旧眯眯笑着,手指上夹一根雄狮或大红鹰,吸一口,缓一下气,口中一叠声的“小棺材,小棺材”,语气里满是疼爱。
木炭画画,毕竟不大流畅,我听说白马双桥堍的小店有颜色粉笔卖,就步行二十来分钟,去买了一大盒来。这些粉笔,白色的居多,也有粉红、紫红、青色和黄色的,也不贵,二角六分一盒,高兴地揣了它回家。经过正在建筑白马双桥的时候,就爬到桥底下,开始像模像样地画起来——这回画的不是男女,而是宣传画了。一个煤矿工人(男性),一个农民(女性)。彼此身份的标志:前者帽子上,有一只打着光的探照灯,后者,手握一束神圣的稻子。背后,少不得三面红旗,红颜色的粉笔就这样派上了用场(那些白粉笔,大多擦到了一双双白球鞋上了)。这一幅标准的宣传作品,我是从大队办公室的墙上偷学来的。那堵墙上,也有一条醒目的标语,这条标语设定的时间是二〇〇〇年——那是多么遥远的一年啊!
如今,二〇〇〇年后的七年过去了,标语的内容,不说也罢。

①姆妈:妈妈,口语。
②兴头:高兴劲。
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6-30 07:48 | 正常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2 | 浏览:22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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