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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草木研究 平展如砥的秧田里,潜伏了一个多月的稗草 终于忘却自己的身份 每一抬头,就被农民揪出水田,扔到太阳底下 水杉真好看,像专制国家的仪仗队 但真要让它们做栋梁 村长先生那是你瞎了眼吧? 有一种叫做桑的非观赏树木 既丑且矮,我出生之前,已大量种植 假如,我多栽一畦——相信仍旧通不到汉时的陌上 还有一种叫同同片的,与水面贴得亲密 简直有点儿肉麻,难道它们 只为一只蜻蜓飞上去站一下午? 一个络腮胡的莽汉,对一枝含羞草发生了好感 他长久地注视着注视着,他放下屠刀 开始满脸悲伤的后半生 狗尾草仍在湿地上遥想着狗的生活 春天仍在远处赶来,所以星空底下 太阳尽可以杀戮,草木尽可以对自己的绿外套满意 东南风浩荡的艳阳天,你脚下 如有人献上一个完整的原野,并不时送上恭维话 你断断不要混淆了韭菜与麦苗 2008-8-12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8-12 14:0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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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 小家伙长大了 嘴唇上的绒毛越来越密,越来越黑 说话开始粗声粗气 莽撞得像家里的小狗 突然跑到廊檐下,看看村口大路上 走来了乡里哪个大人物 小家伙是我从荡子里拉出来的 那年夏天,长坂里的双抢没有完 他一个人挖泥鳅 转眼挖到水荡边 吃人的水荡差点儿吃掉他裆里的小泥鳅 幸亏我路过 我听到一个啪嗒啪嗒的声音 眼见得荡子里浮起一只尼龙袋 几条泥鳅和一袋子空气分明在喊—— “救命!救命!” 幸亏一袋浮出水面的小泥鳅 我发觉了他 出水的一瞬间 小家伙哗地一声,稚嫩的喉咙一下子破了 他一声惊慌失措的哭我一直记得 两只脏兮兮的小手 揉着掉不完的泪 小家伙哭哭啼啼急着往家赶 连声“谢谢”都不会 小家伙长大了,娶媳妇了 小家伙的儿子也赶上他捉泥鳅的年龄了 小家伙嘻嘻直笑的时候 我还是记得那次他前所未有的哭 2008-2-23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8-12 11:26 |  |
分类:未分类 | 评论: 0 | 浏览:38 | 推荐指数: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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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家浜】 我偶然发觉,严家浜的形状像一个腰子。中央一束的地方,正是一道沟渠的冲口。意识到这个地理上的小发现,严家浜正处于彻底填掉的关键时刻。村里的书记,已经带着一帮人勘测过了,所有的房屋,树木都已经作价处理。我们赶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拆迁年代,鲜红的拆字,成了这个时代的关键词,写满了各条里弄,也终于写上了地处江南偏僻一隅的严家浜。严家浜自然不能免去遭受彻底毁灭的人为灾难。 那是二○○五年,秋天。腰子形的河面上,挤满了紫红色的水葫芦,像是涂了一层油漆,原先很好看的河流倒映着蔚蓝色天空的千年美景,已经不再——那是严家浜的临终一瞥,河面上触目惊心的紫红,像结痂的伤疤,巨大,荒凉,无言,以及无言中我感觉到的隐痛。 还是回到过去吧。严家浜和江南所有消失的村庄一样,活在过去的黑白时光中。 严家浜只有一个河埠,河埠头,土语“桥动”。河埠正对着严子松家的矮大门,不多的几个石级,石条棕黄色,小麻点,脚踏上去,微微麻痒,舒服。一到淘米做饭的时间,严家的矮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严子松拎着淘箩,上下的嘴唇上,夹着一支雄狮牌纸烟,无声无响地来到河埠头,蹲下身,伸手捋一下米,提出水面,用力折几折,淘箩里的米唰啦唰啦响,顷刻,几片砻糠就浮出了水面。河里的小粲(此字下面的米改为鱼)条异常兴奋地围着淘箩转,蹿上蹿下,偶尔还会蹿向空中——穷人造反似的,好一阵子的欢乐。淘好米,严子松一步一步回转。他走过的直直的路上,有一道直直的水印子,似断还连,像一幅简约的大写意。 河埠头的斜对面是一条水渠,严家浜的大坝的闸门关上,大水泵一抽水,水位急速下降,水渠就激激激激地发出声响。河里的鲫鱼是会得逆水而上的,水面上耸起一条水线,有经验的村里人一眼分明。 这样的水渠,总共有四条,小圩里,多爿里,老人下,都有这么一条激激激激会唱歌的水渠。这四条水渠,实在像连通着一只大腰子的四根血管,它们源源不断地给严家浜提供养分,严家浜也反过来滋养了连通着水渠的大片良田。 夏天傍晚的河埠头最热闹。晚上八点,广播里的新闻联播节目结束,桐乡电台的气象消息播完,“各位听众朋友,再会!”这句熟悉的桐乡土话,一出播音员的樱桃小口,严家浜的几户人家——从东往西,依次是烂污阿二和老婆美娥;老培荣和他的大儿子小毛毛、儿媳玉珍;我父亲(我母亲一九七八年去石门工作);严子松严阿大;老新田和顺娥;白头阿大和他的苏北老婆翠英……他们一个个提着拖鞋,肩膀上搭一条红白条子形的毛巾,陆陆续续地来到河埠头揩身。他们是双抢刚刚回家,一身的汗水,半腿的泥巴,都要卸在这条亲密无间的小河里。 我家东隔壁的顺娥,那时候也不过三十来岁吧,黑黑的皮肤,一半是强烈的太阳光晒的,一半也是天生的,光着上半身,两只奶子晃荡晃荡的,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她一用力,喊了一声,将她的两个儿子一个一个扔到河里,由着他们在水中嬉戏、翻江腾海。她局促在河埠头的一边,不紧不慢地汏浴,自家汏好,再回转,拉过两个小子,满身打上香皂,擦过身,又扔河里去。这两个和我一般年龄的家伙,哪天不扔他们一两次,骨头里都要喊出痒来。 这些女人的男人们,这会儿一个个在河中央游水,河面上,只露出一颗颗头,水性好的,就直立在够不着河底的水里,腾出两手,就在河里擦起了身上的乌皮。那个时候,河里的小粲(此字下面的米改为鱼)条也实在是多,它们不时游拢来和他们的身体打招呼,最忍俊不禁的,会径直来到脐下三寸的地方,啄他们的小鸡鸡,惹得大家咯咯咯咯笑出声来,一个不小心,咕吱,任是他水性再好,也会灌上一大口河水的。 这里还得说一下最东边的白头阿大一家,他们家原是塔鱼浜前埭搬迁过来的。这个白头阿大,是我的大叔烂污阿二的小朋友,年纪不大,头却白花花了,这个在乡下,是比较少见的。白头喜欢读演义小说,大概这样,才和我大叔交上了朋友。白头的老婆翠英,苏北口音一直没有改正,所以在塔鱼浜,也算特别。那个时候,外地的女人嫁到塔鱼浜的不多,不像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这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几乎成了一个“联合国”,湖南湖北,四川贵州的,什么省份的都有。 白头一家——他老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他儿子金良,后来,因为入室杀人,成为塔鱼浜迄今唯一被枪毙的人犯)搬迁到严家浜,大概在七十年代末,他们家摆了几桌酒,邀请了严家浜所有的人家。大家也都领情赴会。原先的小意见顿时消失了。他们家从此也算融入严家浜这个集体了。白头大概为了向大家示好,还在严家浜唯一的河埠头的一边新辟了一个更平整的河埠头,且规制比老河埠头来得大。这大大缓解了夏天澡浴时的拥挤。 秋冬时节的河埠头一般就比较冷清了,主要的功能也就是洗衣、汏菜。洗涤的次数少了,河水也就骤然清爽,都能够看到河底的软泥上白楞楞反射着光芒的钱币了。河埠头的对岸,如果你运气好,一早,还会捡到鸭蛋。我都捡到了好几回。但小小的恶作剧也就开始了——将煮熟的咸蛋敲一小口字,用筷子慢慢挖出蛋清与蛋黄,将看起来完整的鸭蛋,乘着夜幕拿去摆放在对岸的青草里,露出那么一点点白。第二天一早,总会有人上当,兴冲冲到过去捡,拿到手上,才发觉是一个空蛋。这个兴冲冲奔去捡蛋的人,可能是螳螂头秀高。这一天里,老螳螂便是大家取笑的对象。当然,咸蛋也不经常吃到,因为家里的鸡鸭甚至屋前屋后的树木,都是要点数一番的,不能超过大队规定的树木,否则,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要派了人来割去的。直对河埠头的岸上,有一棵枣树、一棵桃树、一棵巨大无比的朴树、好几棵苦楝树,在一人一手臂高的地方,划拉了一道红线,这是大队来人做下的标记,表示这人家的树木已经清点,这个是合法的标志,犹如现在缴了税似的小企业,就有理由存在下去了。 最喜欢机埠的大水泵抽水的时刻。大坝的闸门一关,水就缓慢地退位了。半天的时间,水就会抽干。抽干了水的严家浜,黑油油的,泛着光,那是河底湿润的淤泥和坑里的水反射出来的。严家浜底下,除了噼噼啪啪还能游动的鲫鱼,最多的就是无声无息的螺蛳了。那么多的螺蛳,原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河底。这时,连前埭的村民也来了,一个个提着竹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望河中央挨近,每家都能捡到大半篮,回家一冲洗,放养在水缸里,隔一夜天,剪去螺蛳屁股,油一爆,放入酱油、少许的醋、红塘、老姜,葱,端到八仙桌上,下酒,味道实在是异常的鲜美。 夏天的严家浜,三天两头被抽得干干的,运气好的时候,能够捉到甲鱼、黑鱼和鲶鱼。甲鱼这东西那时候也不见得像现在那么的珍贵。我父亲从一位上海知青那里学会了用猪肝装钓钩,一个晚上能捉到好多只大甲鱼,一早提到翔厚或民兴对丰桥堍去卖,实在也卖不了几个洋钿。他捉来,一般放养在一个大甏里,甏口盖一木片。甲鱼是经不得蚊子叮咬的,一咬就死,死了,就扔野外去。我常常乘父亲不在家,揭了木片,趴在甏口看甲鱼,王八对绿豆,是说甲鱼的眼睛很小吧,我看着它们一只只蹭出头,眼睛细细的,嘴巴却很凶猛,我还不敢用手捉,只能用一根小棒敲它们的背,甲鱼受到侵犯,冷不丁会发力,想咬你一口——赶紧缩手。我知道,被甲鱼咬到手指,不是好玩儿的。 大水发的日脚,全村人也会到严家浜里来捉鱼。所用的工具是扮鱼网或者棺材网,或者,干脆就一把枪,后者必定是捉鱼的好手。这些捕鱼器具,家家都有。据说塔鱼浜从前人家都是捕鱼的,捕鱼乃远古遗风,这远古遗风的痕迹,就是村坊上每户必备的这些器具吧。 满满的严家浜水面上,会看到一条水蛇,头抬得高高的,扭动着S形的身子,游到对岸去——满河都是惊恐的涟漪。 或者是一只失了群的小鸭子,焦黄的鸭毛还没有转换成雪雪白的颜色,在水面上打几个圈,扔是找不到方向,只好伸一杆竹竿过去,引导它回家。它找到了群体的高兴也是我的高兴。 蜻蜓也会飞来,一只两只三只……蜻蜓的翅膀那么大,让我想到遥想之中的直升飞机。蜻蜓逗留在河中央的一根撑住水草的竹梢头上,时间竟然会那么长,那么长……远远超过了我观察它们的耐心。 遇到家里的猫睡懒觉,或者这一天我的心情正好异常的郁闷,就踅过去捉了那懒猫,脚步重重地奔到河埠头,一二三,使尽浑身的力气,把它扔到严家浜里。猫被冷水一激灵,就拼命游上对岸,嗦地蹿上岸,立定身子,直楞楞地抖一抖,水珠死溅,于是探出前爪,伸出一个更长的懒腰,若无其事地,迈着虎步,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 秋天一深,严家浜河面上的水草由翠绿转黄,渐渐地,青翠变成了枯黄,忽地又矮了一大截。手板大的鲫鱼就开始躲在枯黄的水草底下,准备过冬。 冬天呢,水面也会结冰,鸡脚冰,河面稍有动作,就会碎裂,连声音都不会有。只有很少的年份,才结厚厚的冰,仿佛连河底都封冻了的冰,穿了棉鞋,放胆踏上,一步一个小心,就可以走到对岸。冰块的白色白得有点可怕,像是骨殖甏里的骨头的那种白。用力气踹踹冰面,白白的冰块还会喊叫,特别是近岸的所在,有了略微的松动,于是,咯啦啦,咯啦啦,像是一把老骨头在喊疼。 我知道,严家浜的春天还会回来的——水草还会绿油油起来,河水还要满涨起来——直到二○○五年,一个同样的秋天,河边老培荣(他死去至少有十五年了)家的那一棵百年朴树以一千块钱的价格被外地人买走,那隐蔽我童年的巨大浓荫顷刻解散了。随即,严家浜被彻彻底底地填平了,变成了江南腹地一块无关紧要无甚特色的平地。上面,不知是谁家,已经种上了我异常熟悉的蔬菜。 严家浜的地名也没有了吧,因为它压根儿就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露过面——在我的这一回长长的絮叨之前。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8-04 19:4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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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 我家的后门头①,有一座条石搭建的小石桥,平时,桥下经过的并非流水,而是鸡鸭猪羊的队列,桥底下,若非雨季,是断没有水流的。说白了吧,它仅是一条杂草丛生的沟壑,大小仅容一个人通过。我们几个一并长大的同伴,有时就利用这自然的沟壑修筑战壕,一边背诵着郭小川的《青纱帐——甘蔗林》,一边模仿着《地道战》,打起了东洋鬼子。可是,遇到雨季,屋顶上的檐头水跌入天井,再经阴沟,流经这里——这小沟壑于是灌满了灰褐色的污泥浊水。不过,再大的暴雨,它还是不会形成滔滔之势,它也从没有淹没过一个人的脚板头。 走过石桥,踏上一片高地,即来到了沟壑的正北面。那是我家的自留地,极方正的一块,周围一律种着楝树。据说是父亲与他那个做小队会计的弟弟分家时种下的,现在已是巍然的巨树,须仰视才能看到它们蓬勃的树冠。这些苦楝树,长年庇护着一块私有的蔬果地。有一年,父亲忽发奇想,摇船去乌镇买来了几捆青皮甘蔗。挖开泥巴,他将甘蔗一一植入地里寸许——这个动作,有如若干年后我分行写诗。父亲预先在大地上做起了分行的工作,他的诗行写得大胆而且超现实,他的诗歌,行间距十分的整饬,有如一把皮尺丈量过一般。 很快,这横生之物以翠绿之姿吸引我每天光顾。 父亲每天挑着粪桶,对着甘蔗地施肥,或者去河埠头担水。他用一个带长柄的舀子,依次浇水或浇粪,左右逢源,姿态洒脱。这是他的本行,娴熟得不能再娴熟的劳动姿势。看着甘蔗拔节,嫩生生的叶子像君子兰似的往两旁生长,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形,我们一家子的喜悦自不待言。那个时候,我看待作物的生长,并没有如今带有庄敬的心情,我想到的——阿弥陀佛——实际得很,老实地说吧,我只想到甘蔗的甜味。一根剥去了青皮的甘蔗,咬在嘴巴里,满嘴溢出的甜味,那时,就是我对幸福生活的全部理解。 眼看着这幸福一点一点在增加糖分,变成了可以摸到的硬梆梆②直立的一枝,这《地道战》的胜利果实,就要到手,我们就很少在沟壑里翻滚跌打了,转而进军茂密的甘蔗林。于是,一群浑小子,在方正的甘蔗地里,头戴伪装帽,背着木头步枪,疯子一般穿进穿出,护卫着胜利的果实。 一天,退伍回家,尚未脱下黄军装的王松林到大队报到,他带着几个大队干部来到塔鱼浜,来到我家的自留地。他们双手叉腰,像电影里一样部署作战命令。其中一人,严肃地指点了一番,随即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永丰大队③要坚决、彻底、干净地割去资本主义的尾巴!于是,神色严峻的退伍战士王松林,抄起我父亲的那把锄头,来到甘蔗地,开始抹去我父亲写下的第一行超现实主义诗歌。他双手握紧锄把,目光坚定,目标决不偏离,向着那些翠绿的甘蔗用力锄去。王松林用冷冰冰的锄头写下了纯正的社会主义诗篇——一首激情四溢的草根诗。 王松林写下的这首诗歌最有名的一个句子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这是我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亲眼看到的一场彻底的乡村革命,彻底到几乎连地头横植的甘蔗的皮都铲去了。这一场铲除自留地甘蔗的革命,完全剥夺了一个乡村少年对于一种甜味的遐想。 仅仅四五十分钟的时间,革命宣告成功,革命退伍战士王松林意得志满,背着双手离去。苦楝树围住的甘蔗地上,一片狼藉,而那些死于王松林锄头下来不及发育出资本主义甜味的甘蔗,没有多久,迫于太阳的猛烈炙烤,纷纷枯萎——就像木桥头的高音喇叭里唱的:资本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革命发生的时候,我、我的父亲、母亲,都在场。我父亲陪着笑,我母亲嘴唇颤抖——我后来才知道,我母亲一叠声地在咒骂这几个“狗畜”④。我呢,只是觉得这个刚退伍要求进步的“大人物”,下手过于歹毒,连埋在泥里的甘蔗的皮都刮下来了,好几根连根拔起了!我一直记得这天下午的事情。为了这些甘蔗,我对大队里耀武扬威、永远正确、习惯于双手叉腰的干部一直没有好感。 ①后门头:即后门,吾乡口语中名词后面凡加一个“头”字的,表示“地点”的意思。 ②硬梆梆:吴地方言,非常坚硬的意思。 ③永丰大队:文革时期,翔厚村称永丰大队,塔鱼浜称合心生产队。 ④狗畜:狗生下的畜生,吴地最常听见的骂人方言。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8-03 17:5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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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手好闲记 食堂排队打饭,熙来攘往,很少见到熟人,偶见一熟人,问我:忙什么?答他:游手好闲。遂请人刻闲章二:一游手,一好闲。 年来无事,唯每日与杨飞去阳光大酒店游泳,七八两月,泳池多小学生,如下饺子般,不去。其余,虽雪厚尺余,亦不间断。泳者多了,熟悉了,发觉俱开小车前往,唯我等两人,一脚踏车,一电瓶车,欣欣来而往。某日,等电梯间隙,忽闪出一酒醉徒,细看,原来是某局副,醉眼朦胧中识得我,哂我:“写几句诗,有……有什么了不起?”我笑,敬他一句:“你这个堕落分子!”蓦地过去,狠狠踹他一脚,凑近他耳朵:“滚。”大眼瞪小眼,互笑。 去陆明家喝茶,抽烟,便饭,突然问他:“游手好闲是不是一种境界?” 去小镇,择一近河小桌,于红灯笼罩之下,垂垂柳枝间,丝竹声中,点麻辣豆腐一,酱爆螺蛳一,蒸茄子一,野菜蒸包一,甜酒酿一,冰镇啤酒二。酒菜之外,知己一,够了。 驱车去河山,见二十年老友,酒毕,又去永和茶楼,不暇思索点人参乌龙一,细想,发笑,忽悟人生乌龙也。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8-02 17:0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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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雨良 二叔雨良和大舅永根,老早就出去参军了。大舅在部队,做团长的警卫员,很早就入了党,但一直没有提干,因他不识字,那时我母亲在翔厚做民办教师,他常常不无遗憾地说:“我要是有阿大(姐)的文化,就好了!”大舅在部队,很得团长器重,为了让他识字,团长特别着人给他开小灶,教他识字。我小时候看到他一本粉红的塑料本,歪歪斜斜写满了毛主席语录,就知道,那时,他是多么地有力无处使啊。那是上世纪的七十年代。 那时的军属,大门的门框边上方,总有一张标着军属的塑料牌子,上书“光荣之家”。这在乡下就特别的显眼,也是很光荣的事。生产队里因此总要特别地加以照顾的。我的两位至亲家都有这样的牌子,我是很骄傲的。尤其我的二叔雨良,在南京的炮兵部队做电报员,比我的大舅更得部队首长器重。 二叔姓邵,是因为从小送给了吴兴县邵家角一家邵姓人家。二叔一表人才,样子像一位大人物年轻时候的照片,那个时候,这位大人物的照片在乡下人家的白粉墙上是经常可以看到的,看到,我就想起我的这位二叔,因为实在太像了。二叔大约因此很招人喜欢。我现在对二叔的印象,也还是隔壁外婆家墙头上的那张照片。 大约在一九七八或一九七九年,二叔多次来塔鱼浜。他穿的是草绿色的军装,第一次来,领口的鲜红徽章还在,后来,徽章不见了,不过,还是草绿色的军装,上面的小口袋里,插着一支英雄牌依金笔,二叔是读过书的,不像我的大舅,几近文盲。二叔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在部队因此很吃香。不过,二叔小口袋里的这支钢笔,在我,还算不得希奇。我的大叔是小队里的记账员,也是有这样一支钢笔的,我是见惯了,见惯不怪。但我的这位二叔,在那个无声的年代里竟然有一样很稀有的东西,那就是一只香烟盒子大小的小收音机。能够咿咿呀呀唱戏的小收音机,这个,实在太牛逼了。因为二叔的这个好东西,我就跟定了他。他来塔鱼浜,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当然,二叔是喜欢我跟着他到处走走的,他对这个生养了他最终却送走了他的地方,自有一股子的深情。 二叔每次来,一到我家,第一件事,就是领我去洗手,他的要求是,手指甲须得干干净净,他给了我一个干净的条件,就是指甲背上的十个小太阳,都要洗得粉白嫩嫩的,不粘一点儿泥巴。说着,他伸出他的手背,让我看,意思是要洗得像他这样子的干净。于是,二叔一到,我就想着洗指甲,洗完,就可以摸弄他的小收音机了。 我还记得是一个夏天,桑树的叶子已经绿得有点儿黝黑了,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桑树地。二叔领着我走过严家浜,走过前面的那条大路,来到小队的公房——那些公家平房的墙面上,正是我的黄色涂鸦之作屡屡得以公开“发表”的地方。我旋着小收音机,沉浸在慷慨激昂的革命歌剧里。就在这一天,我的二叔和我的大舅见面了。其时,大舅退伍刚回家,工作还未落实,而我的二叔,正踌躇满志,他虽也面临退伍,但工作其实早已经落实,他即将踌躇满志地去省高院报到。 原来二叔在部队得到领导器重,早已今非昔比。有一种说法,是军区的司令员看中了他,老首长在朝鲜战场失去了一个儿子,儿子长得很像二叔,父子情深,看到他,不免想起自己的儿子。老首长恰有一女儿,这时恰也相中了二叔。就这样,根正苗红的二叔时来运转。军区司令员的乘龙快婿,那一份风光,我是想象不出来的。 五年的部队生涯,很快就要结束了。二叔因为工作落实,心情自然畅快。他早几天回了一次娘家,一边也在等待报到的通知,他和大叔谈得来,因为都是读书人,两人的钢笔字,写得都很好,而且还有点相像。 二叔退伍前,理所当然也回了一次邵家角,但事情就坏在那一次回家上。 原来,邵家从小给二叔对过一份娃娃亲,二叔去部队后,两人当时有无通信,这个我不大确定。听说,二叔回到邵家的那一刻,那位女的打他家门口走过,不知道二叔有没有看到,反正,二叔和这位女青年没有答话。于是,女的断定二叔已经遗弃了她,她就一不做二不休,写了一分诉状,她的舅舅恰是大队书记,很快,大队里盖了鲜红大印,签了“情况属实”几个字,于是,大队而公社……就这样一级一级地告到了部队。 也就是赶上了一个动乱的年辰吧,据说,那个时候,部队的这位首长连自身都难保,哪能顾及得到二叔?没过多久,二叔就退伍了,原先安排的工作,自然就取消。 是部队的两位战友送二叔回的邵家角,大抵是他们怕他出意外。一个风光无限的知识青年突然又回到了原先窝囊的日子,他的困顿是可想而知的。经此打击,二叔突犯了一场可怕的病——他的精神发生了错乱。 发病时的二叔话很少,喜欢到处乱走,像没头的苍蝇,可见得他内心的焦灼。他还不时给部队写信,但语无伦次。他的小收音机早已经不在了,手腕上,他部队上买的一只北京牌手表(我永远记得表面上那个银灰色的天安门图案),也不在了。等到病势稍微好转,脑子比较清醒的时候,他来塔鱼浜找大叔,央他给部队首长写信,大叔买来信封信纸,摊开在厢屋里的八仙桌上,旋下笔帽,吸足纯蓝墨水,神色凝重地落开笔来。大叔帮他写信,不止一次两次,收信人的姓名,我至今还记得。因为好几次,我跪在条凳上,看着他写完信,塞入信封,封口的。据说部队起先是有回信的,后来,就没有了。夏天一到,晒得黝黑的二叔时常来塔鱼浜,他也不再要求我去面盆里洗手指甲了,他话永远不多,这有点像我大叔。他病情时好时坏。那时,我十三岁光景,对于他所害的“神经病”,是不大清楚的,它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病呢?一种竟然会迷失神智的病,真是可怕。 总之,二叔的病越来越严重了,邵家自领养二叔后,还生有两个儿子,对于这个落难的领养儿子,并不是疼爱的。不久,邵家遣人来塔鱼浜报老——二叔死了,廿九岁,韩信关——汉大将韩信也死在这个年龄上,因此乡下称廿九韩信关,是年轻人的一个关口,可惜二叔终于没有过这个关口——他的一生尚未展开呢。 那一年,一九八〇年的夏天,我尚在翔厚读初二,接到消息,赶紧随大叔和大姑妈先去邵家角。一路上,大姑妈嘀咕不休,走到邵家角附近的一条埂上的时候,大姑妈说了:阿二(我小名),你要好好帮你雨良矮爸(乡下叔叔的称呼)出出头。大叔一言不发,他本来话就少,遇到这种事,更不多言。他一生似乎信奉沉默是金。 到得邵家,屋前的空地上,摆在一口简易的棺材,显然,是用杉木新做成的。可怜二叔死时尚无像样的衣裤可穿,仍是几件草绿色的旧军装,但总算穿戴整齐,头南脚北,脚下一盏长明灯,整个儿摊在厢屋的大门板上。邵家的亲戚都到了,丧事已经完全地摆开。对于二叔的死,这边充满了疑问,邵家来报老的人曾亲口对我母亲说,雨良是被药死的,是他的领娘把乐果倒在了他的粥碗里,这会儿雨良正犯病,不明就里,吃了粥,就毒死了。面对大门板上的二叔,我的确闻到了一阵恶心的农药味道。邵家告诉,雨良是自己吃了药水,寻了死路。说完,呜呜地哭几声,这当然不过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看,这个,我父亲、大叔、大小姑妈等,倒也不去计较。邵家与二叔最亲的,不是他领养的娘,而是娘娘(祖母),这会儿在里屋的灶头间里,一言不发。大叔因为看到二叔手腕上没戴表,一向沉默是金的他就去交代了几句。其时,中饭刚吃好,我坐着,看着二叔,也真的是透骨的伤心,一边也是受了大姑妈的怂恿,就将桌子上的空碗一只一只叠起来,双手端起,重重地往地上一摔,所有的亲戚都呆了,我嚎啕哭开了,大姑妈乘机发难。我又开始找碴,嫌稻地上二叔的棺木太寒酸相,顺手抄起一把锄头,劈头砸去,砰地一声,整个人被弹了回来。很快,被人拦腰抱住。经此一闹,邵家终于同意将二叔的北京牌手表拿出来。我父亲生怕手表被邵家乘乱掇走,就去界沿石上弄破了表壳。最后是我大叔给二叔戴上这只破了表壳的手表的。那个年月,手表还是稀有的贵重之物,二叔的手表,是他部队上自己买的,他心爱的东西,他死了,理应让他带走。这是我当时最简单的想法。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火葬还没有完全代替土葬,二叔的棺材摆在田野尽头的地墩上,孤零零的,当泥瓦匠将棺材包砌到里面的时候,我的悲伤无以言表。这样一个鲜龙活跳的人,这样一个相貌清俊、写得一手漂亮钢笔字的廿九岁的年轻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走了。如不出意外,他该有一个怎样美好的前程?人的一生,当真是命里生煞(犹言注定)的?二叔死后的好几年里,我一直想到这个问题。因为那个年代,乡村有文化的年轻人,实在是凤毛麟角。二叔应是非常优秀的乡村青年,在他努力融入城市的过程中,终以失败告终。我的大舅,几乎与他同时参军、退伍、大字不识一个的乡村文盲,却一直精明地生活在塔鱼浜,他娶妻生子,一再盖房,尽管他的后半生,几乎不认识他自己的前半生,他也还是无灾无难地过了平庸而幸福的一生。 当年,塔鱼浜全村的人都说,我家所在的严家浜风水好,算命先生说此地定会出一个人物,二叔曾经是塔鱼浜的一个希望,不期乡下人的这个朴素的希望眨眼间破灭。及至后来,我外出读书,他们又把这个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可惜,如今我只调弄文字,迄无所成。但对于这个村庄,我的确无限地倾注了我的心力——近年断断续续地,居然为她写下了数十万字的散文。 一九八〇年,夏天,某一个(我忘记了具体的日期)送别二叔的下午,随着收殓二叔的棺木的起程,我的回忆也就开始了。在送别二叔的路上,我无意捡到人民币两元四角五分,这在当时,一个十四岁少年眼里,已是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了。我想,这一定是二叔奖赏给我的。为此,我心怀感激。 2008-7-13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30 23:0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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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Wednesday)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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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镇即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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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即景 高跟鞋拎在手中 将一种痛从疼痛中抠出来 你决心已下 你要在这样的小镇 废黜不可一世的美 光脚穿过一条小巷 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个人暗藏的香 与你的异香相互确认 归于一只嵌银的木箱 你是如此一意孤行 你的美像是着了火 越过马头墙,席卷了暗许的远景 远方的水在水箱中轰响 焚烧的美在美食中求取一个韵母 2008-7-30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30 08:4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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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赠别友人 在一条枯黄的田埂上 在两个人生命的逗点:乡村啊 沉默之水吸干了刚刚度过严冬的光 头顶的星粒考验着新的人性 两个背负命运的诗人 如今到了用大力拥抱的时辰 时间深处的离子将他们分开 那可以互掏肝脏的躯体 充足了电,扔向各自的阵地 啊,未来,如果时间还有未来 就会有一种新的生存法则 新的古老刑具爱上他们 这几天,关于爱,关于人性 他们说得太多,却依旧相信 会有出生入死的一种 通向砍掉脑袋的下一天清晨 咚咚咚的脚步声 带着分别的疼痛 两个浸透了人性的身体 随即被大地喷涌而出的孤寂淹没 1999,3,1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28 10:5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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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同里计成故居前枯坐一回吧 一 此人姓计名成,字无否,自署否道人,生当明季万历十年,公元一五八二年,卒年不详,吴江同里人。同里乌金桥南侧,一堵灰黑白三色的石库门的外墙上,很小家子气地嵌着一块黑色抛光大理石,上面四个电脑字:“计成故居”,字淡灰色,须走近了凝视方才看得清楚。 知道计成,是喜欢他的《园冶》,这部用骈体文写成的有关相地立基、选石掇山的治园专著,成书于崇祯辛未年(1631)计成五十三岁之时,始名《园牧》,姑孰(安徽当涂)曹元甫见到此书,更名《园冶》。书前有阮大铖序,无否自序,书末有无否自识,读来颇为感慨。有清一代,二百六十多年,计成的这部造园艺术的杰作,只在李笠翁的《闲情偶寄》中,有一语道及。但这书很早漂洋过海,去了日本,也幸得日本内阁文库藏有刻本,有识文士才补全了民国北平图书馆已缺了第三卷的明刻本。《园冶》在日本是以《夺天工》显扬的,日人尊此书为世界造园学最古名著。计成的被看重,是要感谢日本人的,虽然我在退思园出来的一条专卖杂货的小弄堂里,见到一家爱国的糕点铺的木板上,分明写着“不卖于日本人”的一行爱国文字。 我是两年半前读完《园冶》的,在我的这本已改名为《园林说》的书的扉页上,愤青似的写着“住火柴盒,读园林说,有悖时运!”一行字。计成典雅的文字已经像他那个时代一样东逝而去。近几年,我陆续走看了一些江南的园林,深为其中的精妙所折服,江南有这样美妙的叠山理水艺术,怎么可以没有一部与之相对应的杰作呢?直到读到计成,才心下释然。吴中的水土,是应该出计成这样的人物的。 计成一生的行迹已经湮没无闻,幸得《园冶》的自序和自识,才略可管窥,他“少以绘名”,但他的画迹安在?他是一位“秋兰吐芳泽”“逸响越畴昔”的诗人,但他的诗笺早已飘散在风中,他“略为区画,则现灵幽”“……其点缀,使大地焕然改观”的治园本领,三百多年来,可有区区片石留存?幸亏计成留给了我们一部《园冶》——留下它,计成就为后世留下了他的魂魄。 计成一生穷困,“愧无买山力,甘为桃源溪口人也。”就是说,他无力入桃源成为真正的隐士,只能够在溪口窥望一番而已,这不是他的自谦,而是他的大实话。一代才人,不得不抱绝世之艺傅食朱门。这大致可以解释他的书乞序于阮圆海的原因。《园冶》一书,真是成也阮败也阮——成,是说此书得阮助而刻印行世;败,是因阮的恶劣声名致使此书不彰于世。 计成的故居在同里,我是偶然知道的,但一去三百来年,此地还能有他的故居吗? 二 也就是一堵斑驳的青砖的墙壁,白粉墙已经转成了灰黑色,中间一石库门——也只剩了一个门框,望进去,无非一个颓败的杂院,看来入住的还不是一家两家的居民,想来他们都与无否非亲非故。门牌号:鱼行街186。鱼行街,是同里的一条主要街道吧,我怎么感觉那么长呢? 是趁黑到的计成故居。黑夜自有它的妙处,那就是,将无关紧要的东西都遮蔽了,唯余一堵历史感非常突出的外墙。前面是一块空地,两排香樟树,同行的两位猜它们的年份,二十年?五十年?再多猜测上十数年又怎么样呢?不像银杏树,以其长寿似有可能见到否道人的,但此地无银杏,有,这五十年里,有多少理由砍了当柴禾煨灶肚子去呢。到得门里,见一屋子里摆开两桌麻将,男一桌女一桌,各自战斗,其乐无穷。天井里,一根电视天线,指着无限的苍穹。满天的星斗,我仔细辨认着,哪一颗该是不该忘记的计无否呢? 一条水,与另一条水成一丁字形,丁字的左边胳臂底下,有一飞檐高翘的凉亭,坐了一会儿,凉风送爽,很殷勤。底下即是码头,三只小篷船在等着,它们真是好心情。 我见水还是水啊,并不是过去了三百来年这水就不是水了。让我陡然一惊的是,两条石驳岸夹紧的这一段水,似乎还涨高了不少,一问,原来是用水泵抽送上来的。 从玲珑小巧的乌金桥上下去,感觉真好。这桥应该有来历,可惜我不曾查阅老镇志。对计成的故居我原本不抱奢望,不过,看到一个计成故居的旧址,心里还是塌实了。计成是选地立基的行家,眼前的这两条丁字行市河,想必晚明以降未曾改道,这就基本坐实了他的眼光——谁说这里不是风水宝地呢? 我对近来小镇开发中大改原有河道之类焚琴煮鹤的勾当十分光火,街道与市河,都是小镇的经络,一改一填,那还不是等同于抽一个人的经剥一个人的皮?亏得同里未见此等煞风景事体。 第二天上午,一个人又去,仍旧过乌金桥,折过凉亭,我来到故居房屋前的石凳上,坐下,在十七棵香樟树的浓荫下,抽烟,静静地读了两个多小时的书。突然见到石库门里走出一位撑浅绿色遮阳伞的女人,黑色连衣裙,把胳臂小腿的一大段白,衬托得那么鲜活——这样的所在,就该住有这样的妙人儿吧! 不时有游人走过,其间还看到一家老外四口子。没有一个人在那块“计成故居”的标示牌下驻足逗留,更没有一个人对这个空落落的石库门感兴趣。 这十七棵香樟树真是好,贴着墙壁的有十棵,略小,靠近石驳岸的七棵,略大,枝柯交错,在半空抱成了一团。这回看清楚了,香樟的树皮竟是像蛇皮似的粗糙,断裂成微小的菱形,灰黑色,略感恐怖,但香樟的树叶却是绿得人心头发痒,风来,沙沙沙,有细若游丝的声音入耳。阳光打在叶子上,底下望上去,绿得竟是透明——它们,就这样子地守着无否。 如果你有兴致,那就到否道人的故居前枯坐一回吧。想想,这眼前的一砖一瓦,一飞檐一翘壁,甚至一空一闲,都是怎么来的。 2008-7-21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21 12:3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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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实道来 ——回忆石门中学 邹汉明 有两个石门中学,一个在镇北东漾潭,是我曾经就读两年高中的所在。此地现在已成为石门一个新的居民区,新的店铺适时地展现出经济时代的种种妙处来。风雨四十多年的老石门中学的古迹已经无存,但那里仍是石门中学的过去,是留下我的青春和琅琅书声的地方,也是我追忆老师们音容笑貌的一个私密空间。 另有一个新的石门中学,它与我的记忆并无多大关连。报载2002年,新学校奠基途中,挖出了不少灰白色的太湖石,而且在深达近四米的地下土层里,假山、曲径、池塘、水榭,依稀可辨。考古证实,这里就是宋代张子修的西园。好家伙,“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南宋诗人戴敏歌咏过的江南园林意境,一时之间,宛在目前了。 几年前,我因为写作石门的人文地理,曾去新校园翻看这些太湖石,也由此得以窥见这所立校五十年的中学的新面孔。2003年,石门中学终于搬迁至镇东北的南洋庄,那气派,自然是旧中学所无可企及的。新校园选中的这个地方,因为有著名的西园,可谓与过去的文化藕断丝连了,也就是说,它正建筑在古代文化的废墟之上——江南深厚的文化背景,真心祝愿母校不断开出奇异的花朵来。 我是1982年9月,以480分第二名的成绩进入石门中学高中部的。这个成绩,当年是可以进入县重点中学桐乡一中的,但人生的机缘总像是已经预设好了一般,大约此生我该与石门中学有此小小缘分。 那一年,石门中学开设甲乙两班,一百零几人。我在甲班,班主任黄再鸣老师。黄老师当时也不过四十来岁,高大,语言风趣,第一次上课,他自我介绍,说成语有一鸣惊人,他是再鸣,可见惊人的程度。于是全班同学乐呵呵笑了一阵。黄老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正楷,大字。黄老师写字有特色,他是点写,硬的白粉笔与硬的黑板,硬碰硬啊,写的时候,黑板上的的有声。黄老师板书不多,字实在是好的,可惜很难学,有那么一点颜体的味道。我在湖州读师专时,也曾收到黄老师的信,一看到字迹,就知是他,可见印象之深。1999年上半年,我尚在安兴中学教书,其时文学创作刚刚小有成绩,黄老师突然来了一封长信祝贺,原来他是看到了报道。他是一直关注着我这个学生的。收到黄老师的信,我的高兴真是无以言表。 高中两年,我一直喜欢文科,我的英语尤好。英语老师张联忠,其时新婚未久,瘦瘦长长的,很是和气,上课说话口气俱是缓缓的。农村初中上来的学生,有许多英语成绩不理想,上课有说话,做小动作的习惯,每到这个时候,张老师也不大声呵斥,只是略微的停顿一下,眼光一扫,眼角眉梢里有一种怨——怨我们这些学生太不成器吧。于是,全班就静定下来,他也就继续上课,像没刚才的事一般。我做了两年的英语课代表,因此与张老师最亲近。当然我的英语成绩也最是得意。高中两年,大小无数的考试,很少有同学超过我考分的。每周一三五早读,我领读全班的英语,这给了我学好这门课的自信。其实我在英语一门上所花时间最少,但我记忆力很好,中学的古文和英语课文,读几遍也就能够背下来了,并不费力。不过,84年高考,我的英语却只得了87分,这个分数,虽已超过了报考英语专业的分数(85分),但对我来说,还是少了一点,后来,我报考英语专业却最终录取在了中文,这大约也是命运的安排吧。再后来,一度非常喜欢的英语,我竟也放弃了,真是惭愧。 中学阶段,对我来说最难学的是物理。物理老师沈思德,个子小小的,小平头,烟不离手,有时候上课铃响,沈老师还站在教室门口使劲吸烟,铃声方息,沈老师及时掐灭烟蒂,人已走进教室,口中威严的一声“上课”早已喊出,大家早齐刷刷站好。沈老师课讲得好,语言简洁,思路清晰,讲得很是自信。可惜两年的物理,我没有一次考试是及格的。我不是学理科的料。所以,后来干脆自学文科,因为本届并无文科,于是,沈老师的物理课上,我看地理课本,因为心里觉得都有这个“理”。(冯镇安老师的化学课,临近末尾我自学开了历史。)起先,物理课本化学课本都还放在书桌上,遮老师们的眼,地理课本历史课本却很隐蔽地摊开在膝盖上,后来就堂而皇之地放到桌面上了。还记得沈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回答不了,他也没批评,答案他娓娓道出后,他叫我坐下,他普通话发音不正确,声音中也没有怪厌,这一声“坐下”实在也是很亲切的。可是每次提问,我都回答不了,渐渐地,他也不喊我坐下了,而是手一挥,意思就是让我坐下。我不学物理,沈老师说过“可惜”两字,等他终于知道我报考文科,他也不再在课堂上提问我了。十年后,我妻子在朱其坤校长手里调入石门中学任教,我因此还常去故校,那时沈老师还没有退休,他也没有像大多数老师那样调离,他是石门中学退休的。每次见他,还是依然故我,烟不离手的,沈老师教物理,是真有本事。我的一些同学,还有我这个物理从没及格的不成器学生,其实对他是很尊敬的。 其他政治老师陆安椿,数学老师潘文瑞,亦多趣事。陆老师走路是永远那么腰板挺直,一副深色玳瑁眼睛,很斯文。潘老师甚至会打毛线,有一次我亲眼见到,真是让我大吃了一惊。他们也是石门中学退休的,特别潘老师,我还不时会在石门农贸市场碰到,他臂弯里一只竹篮,兴冲冲地来去。 高中两年,因为石门中学没有文科班,中途我也曾想着转校,班主任黄再鸣老师考虑到我是真的喜欢文科,他也是从我所想,悄悄提醒我是可以转校的。他还帮我修改转校申请,虽然最终没有转成,但我很感激黄再鸣老师。不过,天下的事,是没有纯然的祸与福的,两年的高中生涯,我在该年度不设文科班的石门中学坚持读文科,却因此锻炼了自学的能力,这对于我后来的写作,真是获益非浅。 不像大多数同学,中学一毕业,似乎与母校的缘分已了,我却是一直与石门中学有着扯不尽的缘。尤其是我妻子1992年调入石门中学后,我的家安在了中学宿舍。我妻腆着大肚子的那一年,我还被答应调石门中学工作,最终当然是没有成功(此处略去十数字)。没过多久,我调离桐乡,离母校远了,但每次回石门,总要到中学转转,毕竟,那是我很熟悉的地方。 老中学的南面、西边被堰桥入北的一条小河流环绕着,中学的大门斜对着石门古镇当年最热闹的寺弄,校名“石门中学” 四字,瘦金体,字迹娟秀,乃茅盾所题(茅公还题写了乌镇中学、桐乡一中的校名,我私下以为这石门中学还是请老土地丰子恺先生题写为妙)。西边一堵微微凸形的围墙,分成了校内校外两个世界,某年,镇政府想拆除此墙,以牺牲中学校园而使得新马路拉直,校长朱其坤坚决不从,据理力争,竟得以保全。朱校长还是有正气的。他是我读高中时的校长,是我的历史任课老师。我印象中,他也是石门中学任职时间最长的校长。 好多年过去了,母校石门中学迎来五十周年校庆,我应约写成此文,写下我记忆中的人与事。他们都是一九八二届的我的任课老师,我记忆中的这些细小的琐事,这些平凡的老师,给我留下了难以忘却的记忆。 2008-7-14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16 22:1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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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周五的“南湖”版用了韩东的《读诗这回事》,先斩后奏,文章出来才给韩东发信,谓此文“大有益于世道人心”。老陆读到此文,晚上特来电长话相谈。心血来潮,此文再转贴敝处,以期有益于世道人心也—— 读诗这回事 韩 东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可以不读诗了。但我觉得,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则非读诗不可。理由很简单,诗是一种艺术,而和艺术打交道,有利于培养我们对美的敏感。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没有听过音乐,那该有多么遗憾呀。不仅遗憾,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缺陷。从小听音乐的人和不听音乐的人是不一样的,听好音乐的人和听差音乐的人也是不一样的。读诗亦然,不读诗有可能造成我们性情和理解力上的不为人知的缺憾。这年头,不听音乐的孩子少了,但不读诗的孩子依然很多,因此从育人的角度说,情形不容乐观。 有人问:读诗又有何用?我说,读诗一无所用。正因为一无所用,所以我们应该读,并且大读特读。由于风气的原因,如今的教育偏重于实用,不仅学校教育如此,整个社会也一味地强调效率、效果。身处其中的人,无论大人和孩子都变得紧张兮兮的。即使是从休息、游戏的角度说,读诗也是好的。况且,它还能培养我们对美的敏感。而对美的爱好可不是一种技能,它是我们的本能之一。美就是无用的,但我们离不开它。我以前用星空打过比方,它如此的壮美、深邃,但这美又毫无作用。但,你取消星空试试看。不是办不到,就算你办得到,没有星空在上的人类生活完全是不可想象的——糟得不可想象。 不说星空,咱们就说装修吧。我住的这栋楼里,十几年来总是电钻轰鸣、砸墙声此起彼伏,张家装完李家装,李家装完王家装,然后再张家装、李家装……从来都没有歇过,弄得我头大。邻居们装修的频率和“深度”已远远超出了实际生活的需要。终于有一天我想通了,这是因为爱美,是实践美和表达美的正常欲望使然。平时无法实现的本能在装修的活动中暴露无遗。虽然有的装修并不好看,但至少对房屋主人来说过了一把瘾,是他们对美的个人理解。 我扯远了。想说明的不过是,一无所用的诗和一无所用的美是紧密相关的,艺术针对的正是这类“一无所用”。还有就是,爱美、爱艺术是我们的本能,不能因为没有实际用途而加以否认。 那么,为什么我们非得读诗呢?听听音乐、看看画册不也就得了?我的理由是,美作用于我们的感官,更重要的是作用于我们的想象,光是运用我们的耳朵、眼睛是远远不够的。文字提供了最好的想象渠道,而诗歌又是文字中最可能趋向完美的。所以说,非读诗不可。 我们不仅要读古诗,更重要的是读现代诗,在现代诗中更重要的是读活着的人正在写的诗。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想象不能脱离现实,特别是语言的现实,艺术正是在现实和想象之间寻求平衡和张力的。古诗虽然很美,但那是用古代语言写成的,在现实性的指标上怎么说也是略逊一筹。你读着一首诗,得知作者仍然活着,每天遭遇的是和你基本相同的现实,使用的同一种说话和表达的方式,不免会产生亲临现场之感。实际上你也是身处于这个生活和说话的现场之中的。那时候你便会有一种不可替代的别样的感情,某种亲切和共鸣会更加的强烈。 当然前提是你得读到一首好诗,并且读出了它的好来。我以为真正的困难在这里,诗歌教育的全部难题和问题也正是出现在这里。 在我看来,读诗不需要培训,更不需要解析,但它的确是需要传统或者氛围的。也就是说,你周围有很多人在读诗,以读诗为风气为时尚,以读诗为荣以不读诗为耻。然而,这种风气和时尚在目前是不存在的,相反,大家以不读诗为荣以读诗为耻,这就很难办了。因此,风气的存在是关键所在。不管读懂读不懂,不管读的是好诗还是烂诗,先读起来再说。久而久之,你才能读懂,也才有可能判断一首诗歌的优劣。虽说当代诗歌的写作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情形不容乐观,但来自那些从来都不读诗的人的评判和责难仍然是靠不住的。 一个人不读诗,他可以说是因为现在的人写的诗毫无诗味、无病呻吟、晦涩难懂。问题在于哪一个是前提?哪一个是结论?是你读了很多,有读诗的爱好和习惯,然后得出不值得一读的结论?还是你并没有读过多少,也无此爱好和习惯,却借口于当代诗歌是一堆垃圾,所以你才不读?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就是这个道理。例如京剧,我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敢妄下结论。因为我是一个门外汉,平时不看戏。我不可能武断地说,因为现在的京剧不吸引我,所以它是一堆垃圾。 如果一个人的确是想读一点当代诗歌,并且不抱成见,我的建议仅仅是多读,养成习惯并上升为爱好。不是读一首两首,而是读一千首一万首。不是读一个诗人的作品,而是读一百个诗人面貌各异的作品。然后,再得出结论,无论对和错,至少是比较真实的。 作为教育者,教育别人读诗的人,我认为也有一种歧途,就是觉得当代诗歌的阅读是需要经过培训的。于是分析诗歌流行,讲解微言大义,把诗歌弄得越来越复杂、玄乎、不近人情。当代诗歌的面貌变得深奥严峻,读当代诗歌变成了一种高级的智力活动。我觉得诸如此类的印象都是误会。在诗歌读者和专家之间存在着某种互相的负气,诗歌读者觉得当代诗歌太低级,不值得一读,专家们便觉得你没有素质,所以不懂。读者越是瞧不上当代诗歌,专家们越是将其神化。专家们越是神化,读者就越是不买这个账。 实际上,把当代诗歌看得过分低级(读者)和高不可攀(专家)都是不恰当的,这里面各自都有意气用事的成分。读当代诗歌的确需要一定的阅读经验,但那是阅读经验而非理论分析素养。专家们以普及当代诗歌阅读之名,将其弄成玄学,反倒限制了读诗的推广。诗歌“解剖学”应该停止,将诗歌制成标本的活动应该停止,呈现其肌体的活性和自然生长是极端重要的。诗歌教育唯一可能运用的力量是感染,而非其他。或者说,感染的方式方法在诗歌教育中是唯一正当合法的。 当你读到并感觉到一首好诗,就要大声地说出来。“这真是一首好诗!”“太棒了!”“写得太好了!”……除此之外,你还能再说什么呢?传达你的喜悦、兴奋、陶醉是唯一必要的。“好在哪里?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答:“你怎么会看不出来?再读读看,哎,真是写得太绝了!不是一般的好啊!”除此之外,你还能说什么呢?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的阅读,久而久之的感染,一个合格的读者就是这么诞生的。诞生得多了,就形成了风气,先是小圈子里的风气,久而久之就构成了时代截面的风尚。于是,孩子们就有福了。他们也开始写诗,这是免不了的。填写古典诗词是熟读唐诗三百首的结果,熟读当代诗歌的直接后果同样也是自己动手。一个自己动手写诗的人你能说他不懂诗吗?能没有自己的判断吗?你可以说他写得不好,但不能否认他的“懂”。你可以认为他“懂”得不对,但不能否认他“懂”得很真实。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14 09:4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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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鹉研究 在古玩市场门口 清晨的凉意中 有个精心录制的声音在训导: “老板,你好!” 反反,复复 那一脸的惘然啊,难为一只老掉牙的红嘴鹦鹉 新时代的话语 笼罩了这个喧闹的早晨 “老板,你好!” 反反,复复 (排字工,请排满这一页) 声音铺满了这个上午,这一天,这一年 或许还要长—— 除了鹦鹉乞食的“喳喳——喳喳——喳!” 还有这只录音机在喊 还有这只小鸟不安分的脚爪 惘然地跳着,抓着 更新着——这一小撮被禁锢的疆土 2008-7-9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13 11:4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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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君的长篇小说《树巢》的第二版也出来了,此书的法文版也在商谈之中,几次电话,命我作一评论,无奈江南天酷地热,冷板凳也变成了热板凳,一再地延误,实是过意不去。今天在此略作数语,搪塞一下——此书是值得向朋友们推荐的。 东君二十八岁开始写作此煌煌三十余万言的大作,三年始成。又两年得以出版。此书恢弘大气,智慧与灵光不时闪现在从容优裕的叙述之中。如果我要考究这部了不起的长篇小说的源流,东君继承的是拉伯雷、圣经、斯威夫特的伟大叙事传统,但同时也有老庄小国寡民的思想。这是一部汪洋恣肆的大书,我这样说,不仅仅是指它的想象力,还有它的实验性的叙事。我们的媒体热炒大量烂书,对真正的杰作总是视而不见。 《树巢》原名《根——马家堡纪事》,因为与此对应的另有一部也已经写毕的长篇《枝》。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11 22:4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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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狗 黑狗要生小狗的消息很快传到我耳朵里,于是,我放弃玩乐,走进暗黑、低矮,有股霉味的草棚里。草棚搭建在屋子的正前方,左中右,三个,一字排开,分属两家人家。草棚大多是猪棚和羊棚,现在,就要成为狗棚了。还没踏进门槛,忽听得“呼呼”的喘气声,越来越粗重,黑狗明显不欢迎我进去。弄不好,它会蹿出来吧。当然,我相信黑狗还不至于咬我。不过,它今天的确有点反常,它好像不认识自家人了。 黑狗躲在一个稻草铺就的狗窝里,耳朵耷拉着,伏下身子,两眼发出幽幽的蓝光,狗鼻子亮晶晶的,不停地嗅闻着。它快要生崽了。 黑狗生下了七只狗崽,它不停地舔它们,逗它们,或用鼻子掀翻小狗,再用嘴巴叼住,提起,再放回地面,满怀温柔的样子,看着令人感动。一天到晚,黑狗盘着身子,始终守候在一边。除了家里人,这个黑幽幽的狗窝,是谁也近身不得的。其时,家里人在黑狗没有防备的时候,拿走了六只狗崽,剩留一只。家里人去附近的木场讨了两只小白猪来,放在狗窝里。黑狗何等聪明,早发觉了异常,嘴巴里呜呜不休,悲伤的声音,草棚外面也听得到。 现在,黑狗面对着——一只狗崽,两只小猪,狗的一家,变成了狗和猪的一家。须得喂奶的时候,黑狗只愿意喂狗崽,不愿意喂小白猪。于是,家人把小狗崽捉开,先放两头小猪上去。黑狗无奈,躺下身,露出奶汁充盈的两排奶头。小猪扑上去,含住奶头,不停地用尖尖的猪嘴拱。黑狗被拱疼了,坐起身,不肯喂奶。家人就在一边棒喝。没办法,黑狗知道,它不喂两只小白猪,它的狗崽子就吃不到奶。在家人的示意下,它再次躺下来,给小白猪喂奶。小猪吃饱了,它的小狗崽才开始趴上来。一歇歇工夫,小狗崽就吃饱了。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黑狗也习惯了给猪喂奶。两只猪,一只狗,就在黑狗无私的奶汁里长大了。 一个多月后,黑狗可以带着它的杂牌军外出了。小狗崽机灵,走的速度也快,纠纠纠,脚步利索,跑在最前头。两头猪落在最后,呱叽呱叽很吃力地跟着。中间的黑狗,时不时地要停下来,等两只小猪崽赶上来。黑狗很尽职地带着它的孩子们,玩耍和觅食。 除了黑狗家里的人,外人是近不得这一家子的,所以,不用担心有人会将两只小猪崽偷了去。 现在,猪狗混杂的队伍向着村口的荡田跑去,塔鱼浜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见证了这有趣的一幕。它们来到了一条小水沟,最前面的小狗激地一个耸身,跳过去了,黑狗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前腿一伸,早到了水沟的另一边。后面的两只小猪犯难了,叽呱叽呱,望着小水沟,一筹莫展。只走了几步,黑狗就明白过来,它停住脚步,吠叫了几声,那一只自顾自往前赶路的小狗回过头来,跟着狗妈妈返身回去。黑狗领着两只不会跳跃的小猪,一只小狗回到草棚里的狗窝。 又过了一个月,两只小白猪的体重,远远地超过了小狗,两只小猪终于关到后门头的猪棚里去了,黑狗恋恋不舍,一天到晚,围着猪圈打转,连晚上也躺在猪圈外面。黑狗还不时地叼一些肉骨头来,放到两只小猪的身边。两只小猪偶尔也爬出来,趴到狗妈妈身上,温柔缠绵之极。 这是家里养过的最聪明的一只狗,这样聪明的一只黑狗,后来不知所终,大概是被外村人打死炖狗肉吃了。这狗的死状,我没有看到,也是唯一可以安慰的事,真要是看到黑狗的死,怕一辈子都是一个阴影。 我宁愿相信黑狗是年老而自行了断的,也不去相信有人竟然杀死了它。 我看到过村里另一条狗的死状,是东嗨(边)金福家的一条大黄狗。某日,他们家不想养狗了,门一关,开始关门打狗。黄狗自知末日到临,就极尽讨好之能事,可怜巴巴地依偎到主人的脚踝边,呜呜的声音里带着悲哀的哭腔,听着阴风惨惨。最后,黄狗被装在麻袋里,一阵乱棒,凄惨的声音,全村都听到了。最后,呜呜的声音消失了,可麻袋口一松,鲜血淋漓的黄狗竟然爬了起来,一时三刻还是死不了。村里的一个老人实在看不下去,就对两兄弟说,狗心是泥做的,须得离了地面才会死。于是,金福金海弟兄两个,将黄狗吊在门前的一颗梧桐树上。起初,狗脚还够得到地坪,狗的一口气还是断不了,弟兄俩只好将狗再往上吊。可怜的黄狗,脚一离地坪,很快,就断了气。 我没有看到黑狗这样惨烈的死状。黑狗的死一直是一个谜。 黑狗之后,家里再也没有养过其他狗。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7-08 21:5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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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接着电话,塔鱼浜的“洪生拉姆妈”去世了,贴《少年游》里写到她的一小文,愿她安息。 图画 严家浜的南面,有一块很大的桑树地,春天一到,光秃秃的枝条上,开始绽放嫩黄的芽苞,没过几天,指头般大小的小桑叶,开始在风中瑟瑟发抖了。清明节过后,桑叶日见茂盛,已经手掌般阔大了。这块桑树地,被一条尘土飞扬的大路一劈为二:东边一方,做了我外公的棺材地;西边一块,并排着造了三大间公家的平房。于是,整个塔鱼浜的春蚕种,就在那三间平房里小心哺育着。 为首一位妇女,村子里唯一的老党员,人称洪生拉(他)姆妈①的,说话简洁,语气坚定,皮肤白白的,走路“噔噔噔噔”响。她男人是大队副书记,她似乎天生就是妇女的领头人。 洪生拉姆妈抽烟(村里抽烟的女人不多),手指间时常夹一根雄狮或大红鹰纸烟(一角三分一包)。她是我长辈,是我的姨外婆,对我很是客气。每年年头上,到她家廊檐下白相,这位姨外婆一定会给我泡一小碗镬滋糖茶。许多年里,这是一份我无法抹去的甜蜜记忆。那个年代,物质上是穷困的,一碗镬滋糖茶的待遇,已经是村上很浓重的一份客气了。所以,见了洪生拉姆妈,我是又敬畏又亲切。 清明过后,整个村坊,就开始育春蚕,而牵头的一定是洪生拉姆妈。她抽出村里几个能干的妇女,集中起来,看护蚕宝宝,晚上,还安排了值班。一大群妇女,就这样叽叽喳喳睡在同一间大房子里。熄灯后的好长一段时间,还要“呵乐呵乐”地说笑个不停,仿佛有人在搔她们的胳肢窝似的。 有一次,我母亲抽上了,开夜工,值夜班,于是,我也得着一个机会,终于可以在公家的大平房里过夜了。正当她们烧火加温、消毒、洗叶,用叶刀细细切割桑叶饲养蚕宝宝的时候,我一个人就在雪白的墙面上画画。涂鸦的材料,就是灶口桑柴梗烧出来的一堆黑炭。我还记得那一次的起笔——从白粉墙的一头,满怀激情,一下子奔跑着拉到了另一头,这么大开大阖的大手笔,我这一生中,似乎是唯一的一次。藉着这一根起伏的线条,接下来,我就可以在上面从容散步了。 于是,房子、小河、蚕宝宝、拖拉机、男女……一一出现在白粉墙上。起初,画得还算正经,渐渐地,不正经起来了,专画村里男女的生殖器——南边的一个光屁股男人,大腿叉口,拉出一条长线,中间打几个来回的结,隔着空旷的一堵墙,连上了北边的光屁股女人。画完了,在一股子莫名亢奋的情绪中,躲进被窝,开心地听着村里这些养蚕女人的调笑。第二天,还叫来了一个同伴,两人一道从事这一生中少有的激情涂鸦,一直到三间平房的外墙上,全都是男男女女的黑白下半身,以及他们庞大的变形脑袋,兴头②才算平息。在有些人物的边上,还写上了真名实姓,还编造了那个年代少有的色情故事。不用说,村里被写到名字的家伙看到后就骂开了。 名字很快就被抹去,但是,那些涂鸦之作,好多年里,无论刮风下雨,始终呆在孤独的白粉墙上。这些恶作剧的图画,不用说,洪生拉姆妈肯定知道是谁画的,但她一次都没有问过我,见了面,依旧眯眯笑着,手指上夹一根雄狮或大红鹰,吸一口,缓一下气,口中一叠声的“小棺材,小棺材”,语气里满是疼爱。 木炭画画,毕竟不大流畅,我听说白马双桥堍的小店有颜色粉笔卖,就步行二十来分钟,去买了一大盒来。这些粉笔,白色的居多,也有粉红、紫红、青色和黄色的,也不贵,二角六分一盒,高兴地揣了它回家。经过正在建筑白马双桥的时候,就爬到桥底下,开始像模像样地画起来——这回画的不是男女,而是宣传画了。一个煤矿工人(男性),一个农民(女性)。彼此身份的标志:前者帽子上,有一只打着光的探照灯,后者,手握一束神圣的稻子。背后,少不得三面红旗,红颜色的粉笔就这样派上了用场(那些白粉笔,大多擦到了一双双白球鞋上了)。这一幅标准的宣传作品,我是从大队办公室的墙上偷学来的。那堵墙上,也有一条醒目的标语,这条标语设定的时间是二〇〇〇年——那是多么遥远的一年啊! 如今,二〇〇〇年后的七年过去了,标语的内容,不说也罢。 ①姆妈:妈妈,口语。 ②兴头:高兴劲。 |
一百个秋天 发表于 2008-06-30 07:4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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